北蛮使臣的狂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一只正打鸣的公鸡，被人一把死死掐住了脖子。

笑声戛然而止。

满大殿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转过头。

几百双眼睛死死钉在这个刚跨过门槛的灰衣人身上。

大殿里的死寂，被这串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打破了。

这人打扮得实在太随便了。

灰布短打的下摆少了一大块。

那块破布刚好蒙在脸上，在后脑勺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布头还垂在脖子后面乱晃。

脚上的旧布鞋踩在金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鞋后跟还在地上拖蹭着。

身形看着单薄，连个披甲的护卫都不如。

萧清雪站在武将队列里。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

那块蒙面的破布，正是早上她去后院时，看到晾在绳子上的破衣角。

还有那个永远像没睡醒一样、松松垮垮的走路姿势。

萧清雪死死攥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松开了。

指节里积攒的冷汗，顺着掌心纹路往下淌。

黏糊糊的。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一股说不清的安全感，像温水一样瞬间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来了。

这天，塌不下来了。

龙椅上。

老皇帝萧无极的嘴巴还半张着。

那句屈辱的“答应和亲”卡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蒙面人。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又是从哪钻出来的疯子？

“哪来的叫花子？”

北蛮使臣最先反应过来，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大乾这是死绝了？”

“连个穿盔甲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派个扫大街的上来送死！”

陆长歌没搭理他。

他迈着步子，走到大殿中央。

在那个九尺高的蛮族猛将面前停下。

两人身高差了一大截。

陆长歌的头顶才刚到对方的胸口。

那个狰狞的黑狼头图腾，正对着他的脸。

陆长歌仰起头。

隔着那块粗糙的灰布面罩，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洇湿了面罩的边缘。

“大中午的。”

他声音隔着布料，听起来有些发闷。

“在别人家门口乱吠，吵死了。”

他伸出右手，用小拇指掏了掏右边耳朵。

弹掉指甲盖上的一点耳垢。

“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静。

金銮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个大乾的文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看到旁边还躺着生死不知的三皇子吗。

蛮族勇士低下头。

纯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瘦子。

那张蒙着破布的脸，没有半点对他的恐惧。

只有浓浓的不耐烦。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刚废了大乾皇子的绝世猛将。

而是一只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

“你找死！”

蛮族勇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官话生硬，带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

他根本不想废话。

右臂那块岩石般的肌肉猛地膨胀，青筋暴起。

手里的精铁大锤被他单手提了起来。

这把水缸大小的大锤。

刚刚一锤砸碎了御窑金砖，一锤废了长枪。

重量少说也有好几百斤。

现在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粗壮的手臂遮住了从殿门照进来的惨白日光。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

狂暴的罡风顺着锤头压下来。

吹得陆长歌身上的灰布衣哗啦啦作响。

裤腿紧紧贴在腿肚子上。

没人觉得这个瘦子能活下来。

宰相林道远闭上了眼睛，生怕等会儿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老皇帝萧无极死死抓住龙椅扶手，指甲在木料上刮出难听的声响。

几个胆小的文官甚至抬起袖子，挡住了脸。

“呼——”

铁锤带着死亡的呼啸，当头砸下。

速度太快。

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空气被硬生生挤压，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

就算是穿了三层重甲的犀牛，也得当场变成一堆肉泥。

陆长歌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