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前殿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老皇帝萧无极还在大殿里跳脚。

一拨接一拨的御前侍卫被派出去，满皇城地搜捕那个灰衣蒙面人。

太监们提着灯笼，连御花园的假山洞都没放过。

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东宫后院。

伙房里飘着一股受潮的柴火味。

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点温热的死灰。

陆长歌蹲在灶坑前。

他脚下踩着几根烧剩的劈柴。

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竹簸箕。

簸箕里装了一小把带壳的生花生。

“咔吧。”

一声脆响。

陆长歌大拇指用力，捏碎了一个沾着泥的花生壳。

他吹掉碎壳。

两指捏住里面那颗红皮花生仁，随手丢进嘴里。

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一股生涩的土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陆长歌皱起眉头。

他往灶坑里啐了一口碎渣。

“这花生放了有半年了吧，全返潮了。”

他嘟囔了一句。

把竹簸箕随手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伙房那张油腻的切菜砧板上。

正四仰八叉地扔着一块撕下来的灰布。

灰布上沾着几点油星，后脑勺的位置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那是刚才在金銮殿上，威风八面的蒙面巾。

现在和两片烂菜叶子混在一起，像块没人要的破抹布。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

吧嗒，吧嗒。

声音不像前几天那样沉重拖沓，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轻快。

鞋底擦过门槛。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清雪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软甲还没脱，铁片在走动间哗啦作响。

护心镜上还残留着几块干涸的泥斑。

但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座生铁铸成的大山。

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她跨进伙房。

一眼就看到了扔在砧板上的那块灰布。

视线往下挪。

落在蹲在灶坑前、正在抠牙缝的陆长歌身上。

陆长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

左边衣角的地方，缺了一大块。

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正好和砧板上那块蒙面布对得上。

萧清雪站在门边。

她死死咬住腮帮子内侧的软肉。

一股难以压抑的窃喜，顺着胸腔直冲脑门。

牙齿咬得有些用力，软肉泛起一阵酸疼。

但她根本忍不住。

她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大声笑出来。

半个时辰前。

金銮殿上。

北蛮使臣嚣张得恨不得骑在老皇帝脖子上拉屎。

那个九尺高的蛮族猛将，一锤子砸碎了三皇子的肩膀。

满朝文武，几百号大权在握的朝廷命官。

吓得像一群待宰的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皇帝急得要封万户侯，要赏万两黄金。

发了疯一样找那个徒手捏碎铁锤的绝世高人。

整个京城都在翻天覆地。

可谁能想到。

那个救了大乾颜面、被全天下人当成神仙的怪物。

现在正蹲在东宫漏风的伙房里。

抱怨花生受了潮。

萧清雪看着陆长歌那副没心没肺的散漫样子。

心跳快跳了两拍。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安全感，像厚实的冬衣一样裹住了她。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底牌。

那些世家大族拿金山银山都砸不出来的高手。

天天在自己院子里摸鱼打盹。

她走过去。

拉开伙房里那张摇晃的长条木凳。

坐了下来。

铁甲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头找你都找疯了。”

萧清雪双手放在膝盖上。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上扬尾音。

“海公公带着御前侍卫，把神武门翻了个底朝天。”

陆长歌拿小拇指剔出一根塞在牙缝里的花生衣。

随手弹在地上。

“找我干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

“我又没抢他家大米。”

“父皇要赏你万两黄金，封你万户侯。”

萧清雪看着他。

“不要。”

陆长歌翻了个白眼。

“拿了钱就得干活。”

“万户侯还得天天去大殿上站班，腰都得站断。”

“哪有在东宫睡觉舒坦。”

萧清雪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

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她站起身。

走到伙房角落的一口地窖盖板前。

弯下腰，双手抓住生锈的铁环，用力往上一掀。

沉重的木盖板被拉开。

一股阴冷醇厚的酒香，顺着地窖的台阶飘了上来。

萧清雪顺着台阶走下去。

过了一会儿。

她双手抱着一个半尺高的黑陶酒坛子走了上来。

酒坛子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封口的红泥已经干裂。

这是东宫地窖里，上任太子留下来的陈年存货。

平时萧清雪连碰都不舍得碰。

她把酒坛放在木桌上。

砰。

沉甸甸的坛底砸出几点灰尘。

她拿起桌上的一把豁口菜刀。

用刀背在封口的红泥上用力敲了两下。

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