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薛蟠更衣之后，刘单跟着薛蟠穿过薛家的庭院。

这一路走来，刘单和薛蟠拉开了距离。

薛家的府邸虽不如贾府那般气势恢宏，却也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光洁，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下挂着各色宫灯，连伺候的丫鬟仆妇都穿着半新的绸缎衣裳。

“我母亲就在暖阁里，你进去后老实说话，别耍花招！”

薛蟠在暖阁门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他既怕刘单真有本事，这样就不好拿捏，又怕刘单是骗子，误了薛家的大事。

刘单点点头，紧随薛蟠而入。

暖阁里暖意融融，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

堂中燃着一盆银丝炭，火苗跳跃。

一位穿着藏青色绣竹纹褙子的妇人，正坐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鬓边插着一支点翠银钗，脸上敷着薄粉，眼角的细纹却难掩岁月痕迹。

她正是薛王氏，薛蟠的母亲，贾家王夫人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妹妹。

薛王氏的目光落在刘单身上，心里带着审视与怀疑，只是看了一眼，便惊艳了这寡居的妇人，她上下打量了刘单半晌，才回神缓缓开口：“你就是刘铁嘴？”

刘单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草民刘单，见过薛夫人。‘铁嘴’乃是市井间的戏称，夫人直呼草民姓名便可。”

他刻意改掉了“刘铁嘴”这个江湖骗子的名号，用回自己的本名。

他刘单可不想把自己固化成一个只会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薛王氏挑了挑眉，示意丫鬟给刘单看座。

“听蟠儿说，你在破庙里卜算到我薛家有难？”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刘单，“我薛家乃是紫薇舍人之后，领内府帑银行商，世代为皇家效力，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能有什么劫难好说？”

刘单心中冷笑，薛王氏这话看似底气十足，实则色厉内荏。

“夫人所言极是。”刘单先顺了她的话，话锋却陡然一转，“薛家祖上为紫薇舍人，乃是皇帝近臣，后来转为内府皇商，替皇家采买，既富且贵，确实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他顿了顿，看着薛王氏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继续说道：“可夫人是否忘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皇商与朝廷联系过于紧密，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失了皇商身份，又成了小儿持金行于闹市，其中下场，何其凄惨？”

薛王氏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褙子上。

她脸色微变，显然被刘单说中了心事。

刘单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沉重：“夫人，草民斗胆问一句，薛老爷仙逝已有三年，对吗？”

薛王氏沉默着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

“薛老爷在时，薛家尚有主心骨，朝中有人脉，商界有威望。可如今呢？”刘单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薛蟠，“薛大爷性情豪爽，却不善经营家业，更不懂官场门道。夫人您虽是女中豪杰，支撑着偌大的家业，可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何其艰难？”

他刻意强调“吃人”二字，正是为了提醒薛王氏，如今的大唐王朝，内府皇商既是皇帝的“自己人”，也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薛蟠忍不住插话：“刘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薛家有的是钱，朝中也有我舅舅王子腾照着，怎么会艰难？”

“钱？” 刘单嗤笑一声，“薛大爷，有时候钱越多，可就越危险，比如说，你在路上看到一个美貌乞儿，长得如花似玉，身材婀娜多姿，你如何想？”

薛蟠闻言，看了刘单一眼，随即话也不经脑子，脱口而出道：“自是抢……”

“蟠儿！”薛王氏突的喝道，“成什么样子！”

薛蟠脸色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鲁莽，却也回过味来。

薛王氏目光从薛蟠身上移到刘单这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你所言，是否危言耸听了些？”

“人情世事而已。”

“我家女儿上京待选之后，凭着皇亲身份，国朝庇佑之下，劫难自解。”薛王氏不自然笑道。

刘单语气坚定，眼神锐利如刀。

“夫人，您以为上京待选是泼天富贵，可您知不知道，薛家的身份，根本不足以让贵府小姐入选？”

薛王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应该清楚，本朝选秀，首先，选的是勋贵之女，入宫为妃或给皇子指婚；内务府选秀选的是身家清白之女，入宫为奴为婢。”

刘单缓缓说道。

“薛家虽是内府皇商，本质上却是内务府商人，所在商籍，贵府小姐能参加的，只会是内务府选秀。以薛家如今的处境，没有靠山，没有朝中重臣举荐，贵府小姐即便容貌出众、才情过人，也只能是陪跑，甚至可能卷入宫中纷争，有去无回！”

他这番话，正是戳中了薛王氏最担心的事情。

薛家打着送宝钗待选的旗号，实则是想借此机会上京，投靠贾府和王家，寻求庇护，可这层窗户纸，却被刘单当众捅破了。

“更可怕的是，”刘单的声音压得更低，“薛大爷性子急躁，容易与人发生冲突，若是不小心沾上官司……”

“蟠儿孝顺懂事，如何会惹什么官司！”

“就怕有心人给薛大爷下套子，有心算无心，如何去躲？”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薛王氏的心理防线。

她本就迷信，又被刘单说中了薛家的种种困境，心中早已惶恐不安。

一想到儿子可能惹祸，女儿待选凶险，薛家可能万劫不复，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刘先生，求您救救我们薛家！”薛王氏站起身，对着刘单深深一福，“只要您能为薛家指一条明路，薛家定有重谢！”

刘单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震慑住了薛王氏。

他连忙扶起薛王氏，语气诚恳：“夫人不必如此。薛家如此礼遇，刘某自然会尽力相助。只是天机不可泄露，破解之法，还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