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王仁嗤笑一声，走到刘单面前，环绕刘单一圈，用折扇挑起他的衣襟，带着调笑，“就这模样，是何功名啊？”

“并无功名在身。”刘单侧身让过，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回道。

“无有功名也配叫‘先生’？我看是你被人骗了还不知道吧？金陵城里的江湖骗子，没一个不是油嘴滑舌的。”

刘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拨开他的折扇，语气平静：“王公子以貌取人，未免太过浅薄。我虽衣着朴素，却未必无真才实学；公子穿金戴银，也未必懂得趋利避害。”

“哟，你是个什么玩意，还敢顶嘴？”王仁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真才实学！”

薛蟠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来玩的自家兄弟，莫要伤了和气。刘先生，你坐；王兄弟，快喝酒，今日我做个东道，你们不知道，这家画舫上的姐儿都是新来的，技艺一绝！”

他拉着王仁坐下，又给刘单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计较。

刘单顺势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

水晶肴蹄、清蒸鲈鱼、酱鸭舌，都是金陵名菜，旁边还摆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香气浓郁。

这便是世家子弟的奢靡生活，一顿饭的花费，抵得上普通百姓半年的口粮。

歌姬们轻移莲步，抱着琵琶走进来，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薛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领头的歌姬，手里的酒杯都忘了端。

王仁却没心思听曲，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薛蟠，语气带着诱惑：“大郎，你可知我为何这般急的要请你？是要跟你指个发财的好路子。你可知近日金陵的粮价涨得有多厉害？上月一石米才一两二钱，这月已经涨到一两八钱了，照这个势头，再过些日子，涨到三两都有可能！”

薛蟠愣了愣，随口道：“粮价涨了？难怪母亲说府里的采买银子不够用。”

“这可不是小事！”王仁放下酒杯，凑近薛蟠，压低声音，“你也知我家二叔在神京城里当差，我听我父亲说，北方不太平，咱们这江南地界也不太平，那倭寇肆虐，漕运受阻，粮价还得涨！咱们不如趁现在低价囤积一批粮食，等涨到高位再抛售，保管能赚得盆满钵满！”

囤积居奇！

刘单心中一凛。

本朝沿用“常平仓”制度，丰收时收购粮食，灾荒时平价出售，专门打击囤积居奇的行为。

王仁这是想让薛蟠往火坑里跳！

薛蟠虽然头脑简单，但也知道囤积粮食是大事，有些犹豫：“这……这能行吗？万一粮价跌了怎么办？而且还有……”

“怕什么？”王仁拍了拍胸脯，“有我王家在，官府那边自然能打通关节！再说，这年头，粮价怎么可能跌？北方战事不断，倭寇又在沿海作乱，漕运根本通不了，粮食只会越来越少，价格只会越来越高！咱们联手，你出银子，我出渠道，不出三个月，保准能赚十倍的利润！”

十倍利润的诱惑太大，薛蟠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真……真能赚这么多？”

“那是自然！大郎，你也想让姨妈刮目相看吧？”

薛蟠闻言，眼中更是放光！

王仁见他心动，连忙趁热打铁。

“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粮商，只要你点头，咱们明日就能开始收粮。你薛家有的是银子，收个几千石粮食不在话下，到时候赚了钱，咱们五五分成！”

薛蟠彻底被说动了，正要开口答应，突然感觉脚被人轻轻踩了一下。

只见刘单手持酒壶，起身给王仁薛蟠倒酒。

借着倒酒遮挡的功夫，微微摇摇手指，示意他不要答应。

薛蟠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刘单所言薛家困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含糊道：“这个……容我再想想，我得跟妈商量一下。”

王仁脸色一沉：“跟姨妈商量什么？这种发财的机会稍纵即逝！等你商量完，粮价都涨上天了，还怎么囤积？薛大郎，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不是不是！”薛蟠连忙摆手，“只是这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刘单见状，适时开口，岔开话题：“王公子，方才你说倭寇在沿海作乱，不知近日倭寇的近况如何？”

王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单会突然问这个，不耐烦地说道：“倭寇能有什么近况？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抢抢沿海的小渔村罢了，官府一派兵，他们就跑了。”

“哦？王公子当真这么认为？”刘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我听说，扬州、苏杭一带的倭寇近来十分猖獗，不仅劫掠渔村，还敢攻打县城，甚至连两淮盐场都被他们骚扰了好几次？”

他的话一出，王仁的脸色微微一变。

薛蟠也停下了和歌姬的调笑，好奇地看向刘单：“刘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些？江南一带有我薛家的不少产业，若是被倭寇骚扰，那损失可就大了！”

刘单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策略起作用了。

“前朝史书中有记载，多看看，自然知道这些。”刘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公子有所不知，这倭寇装备精良，擅长水战，且熟悉沿海地形，常常趁虚而入，劫掠之后便迅速撤退，官府的军队很难围剿。”

他顿了顿，结合看到的史实，继续说道：“前朝末年，倭寇一度在江南猖獗，仅仅数百倭寇就敢围攻扬州城，扬州太守为了抵御倭寇，不得不向盐商借银三万两，加筑城墙，将外城的百姓纳入城防范围。如今的倭寇，也不容小觑。”

“对对对，”薛蟠也放下酒杯，“前朝如何我不知道，但近日，我听闻，有几股倭寇聚集在盐城海滨，人数多达数千，正准备大举袭扰扬州、苏杭一带。”

王仁脸色彻底变了，他强装镇定地反驳：“你胡说！我怎么没听说？若是有数千倭寇，官府早就派兵围剿了！”

“官府为何不围剿？”刘单反问，“因为他们需要这些倭寇！漕运受阻，北方的京营也好，山东都指挥使司也好，都调不过来，而江南的江南大营空饷严重，武备不足，战力低下，根本不是倭寇的对手，不管还好，一打，原形毕露，上面下来一查，这掉的脑袋，可必倭寇砍得还多，毕竟倭寇砍得是草民，上面砍得是官！”

他看向薛蟠，语气沉重：“薛大爷，你想想，若是倭寇真的袭扰扬州、苏杭，薛家会怎么样？薛家船队会怎么样？到时候，别说囤积粮食赚钱了，你薛家的主业都可能保不住！一道助饷的大令下来，你囤的粮食，血本无归！”

薛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基本的政令，若真如刘单所言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看向王仁，眼神带着质问：“王表弟，你知道倭寇要袭扰扬州，为何还让我囤积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