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寒意，刮得船外幡旗簌簌作响。

刘单躺在铺着锦垫的船舱板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从金陵出发已有两日，原以为顺流而下，一两日便可抵达扬州，谁知恰逢元宵节后枯水期，前面扬州段运河淤浅得厉害，粮船、漕船堵了半条河道，好不容易挪到西津渡，又得等潮水上涨才能渡江。

据往来多次的船老大说，这候潮少则一日，多则三日，他们算是撞上了最磨人的时候。

船舱内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线下，薛蟠在隔壁船舱内正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四仰八叉地躺在对面的软榻上，锦袍敞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他带来的随从守在舱外，脚步声时不时从船板上传来。

刘单摸了摸枕下的板砖，上次靠板砖化解危机，这次也随身带了一块，算多份防身底气。

窗外，西津渡的码头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可见。

这座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渡”的古渡口，此刻一片沉寂，只有几盏渔火在江面上摇曳，映得江水泛着冷光。

这西津渡自古便是险渡，唐天宝十年一场大风就掀翻数十艘渡船，宋时更是常有渡船整船沉没，此刻候潮待渡，竟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咚咚咚——”

舱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伴随着随从的呵斥声：“干什么的？再往前凑就动手了！”

“大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我们只求一条活路，不敢冒犯贵人！”

杂乱的哀求声从码头上传来，夹杂着妇孺的哭泣，隐约还有人牙子的吆喝：“要丫鬟小厮的看过来！手脚勤快的全灶丫鬟，只要八两银子！”

薛蟠被吵醒，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吵什么吵？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丫鬟们伺候着他披衣起身，推开舱门到甲板上一看，只见渡船外面围了黑压压一片流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码头栈桥上，冻得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

薛蟠问向早就站在甲板上的刘单。

“灾荒不断，流民四起，西津渡作为南北交通要津，成了流民聚集之地。”刘单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想到“菜人”市场记载，心中一阵发寒。

薛蟠扫了一眼流民，目光落在刘单身上，突然一拍大腿：“刘先生，你看你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正好趁这个机会买两个丫鬟。这些流民里有的是手脚麻利的，价钱也便宜。”

不等刘单推辞，薛蟠已经朝人群喊道：“人牙子呢？出来！爷要买两个全灶丫鬟，要手脚勤快，干净利落的，价钱好说！”

人群中立刻挤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衫，腰间挂着个算盘，正是人牙子。

他谄媚地跑到船边，弓着腰笑道：“大爷要丫鬟？您可找对人了！小的这儿有两个刚到的，都是十四五岁，会做饭会缝补，绝对是全灶的好手，只要十六两银子，给您打个对折！”

薛蟠最吃奉承，当即笑道：“十六两？行！带爷去看看！”

刘单连忙劝阻：“薛大爷，深夜人市杂乱，恐有不妥，不如明日再……”

“哎呀刘先生，怕什么？”薛蟠摆了摆手，“这趟水路我们走的勤，哪有不开眼的？有我带着随从，谁敢作乱？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的顺眼了，随手就过契书！”

无奈之下，刘单只得跟着薛蟠下了船。

人牙子领着他们穿过流民群，来到码头西侧一处灯火昏暗的空地。

这里竟是个临时人市，十几个流民孩子被绳子拴着，头发上插了跟稻草签子，像牲口一样蹲在地上，眼神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恐惧，让人窒息。

“薛大爷您看，就是这两个！”

人牙子指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她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衫，头发枯黄，却还算干净利落。

薛蟠刚要点头，突然听到人市另一侧传来女孩的哭泣声，夹杂着男人的打骂：“再哭！再哭就把你卖去窑子！”

那哭声清脆又凄惨，刘单心中一动，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小女孩的头发，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衣衫陈旧，极其的不合身，胳膊腿上带着一块块掐出来的青紫色瘀伤。

只是即便如此，也难掩眉眼间的清秀。

柳叶眉，杏核眼，眉心一点胭脂痣，皮肤虽脏，却透着细腻！

薛蟠也被哭声吸引，看到那女孩的模样，眼睛瞬间亮了：“这丫头不错！模样周正，比那两个强多了！人牙子，这个我也要了，多少钱？”

揪着女孩的汉子脸色一变，他却不是人牙子，而是个拐子。

他粗声说道：“这位爷，这丫头不卖！她是小的女儿，还要教养！”

“放屁！”薛蟠冷喝道，“你个猪狗一般的玩意也能生出这般标致的姐儿？你家婆娘倒是会偷种子！还敢骗爷？爷告诉你，今天这丫头爷买定了，给你十两银子，赶紧放手！”

拐子也急了，梗着脖子道：“我说不卖就不卖！这丫头是小的心血，后半生的指望！十两？免谈！”

“你却要多少？”薛蟠不怒反笑，挥挥手让随从停下，“数个数出来，爷不差钱！”

“这样子，你看看！”那拐子捏着甄英莲的两腮，像是介绍牲口一般说着，“教养好了，可是上等的扬州瘦马，每个千两银子，你想都别想！”

“上等千两，你这等人哪里能寻得教养嬷嬷来教？这个连二等的都不是，算是颜色不错，五十两顶天！”

说着薛蟠丢出一锭大银，两个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抢人啦！打人啦！”那拐子见状立即大喊出声，同时一个前扑，用身子盖住银子，“救命啊！”

周围的流民见状，纷纷围了上来，有的是被旁人裹挟，有的是想浑水摸鱼，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拐子趁机将银子裹在怀里，偷偷起身，就要拉住甄英莲跑路。

“找死！”

刘单见状，迅速从怀里摸出板砖，这是他上船前特意带在身上的。

他瞄准拐子的后脑勺，猛地冲上去，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拐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退后！”

周围的流民见状，顿时吓得不敢上前。

刘单上前一步，扶起那个女孩，轻声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家名字？”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泪水直流，哽咽着说道：“我……我叫英莲，隐约记得家在姑苏……爹娘……我找不到爹娘了……”

英莲！果然是甄英莲！

刘单心中一沉，转头看向地上的拐子，抬脚踢了踢他：“醒醒！说，这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拐子被踢醒，看到刘单手中的板砖，又看到薛蟠的随从虎视眈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这丫头是我几年前从姑苏拐来的，她本姓甄，叫甄英莲，爹娘是姑苏的乡绅，这次本想把她卖到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