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之事已毕，朝廷的嘉奖文书昨日已到。”

林如海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扬州府知府周文彬与扬州营赵参将各获赏银千两，加衔一级；薛蟠的千户与巡防副使实职已核准，只等他去了神京兵部衙门，领取告身；盐丁及参战兵丁的赏银也已尽数发放。”

刘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屏住呼吸，忍不住问道：“大人，那……那晚辈的军功，朝廷可有批复？”

他话说得急切，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与期待。

林如海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刘单，你可知明朝军功叙录之制？”

见刘单茫然摇头，他便继续说道，“本朝军功，需有军籍或官身者方可直接叙功，白身之人即便有奇功，也需有军政长官保举，且多赏银钱、赐匾额，鲜有直接授官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次御倭，你设伏兵以灭倭奴先锋，又出城救民，收获千余首级，确是首功。但知府与赵参将在奏折中，将你之功归于‘军民同心’，称你‘虽为白身，然深明大义，协助官军破敌’，朝廷据此赏你绸缎百匹、白银万两，已是格外恩厚。”

刘单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浑身冰凉。

他原以为凭那千余倭寇首级的军功，即便不能封爵，至少也该得个出身，却没想到到头来依旧是白身一个。

他想起薛蟠，不过是跟着凑了凑热闹，便得了正五品千户与九品实职，而自己，出生入死，竟只换来些银钱绸缎，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

不禁苦笑。

“晚辈明白了。”刘单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只因晚辈是江湖术士出身，无官无籍，即便有军功，也不过是他人邀功的垫脚石，是吗？”

他想起这些日子，那些府衙吏员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视与敷衍，若非有林如海撑腰，恐怕连这赏下的白银都未必能安稳拿到手。

尽管到手了只有不到五千两。

林如海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中微动。

他深知明朝官场的规矩，“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白身之人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登大雅之堂。

刘单虽有谋略胆识，却因出身寒微，又无功名在身，终究难被官场接纳。

“刘单，你不必如此消沉。”林如海温声道，“官场之上，向来如此。周知府与赵参将虽分割了军功，却也是循了官场惯例。他们身为朝廷命官，需向上面交差，也需为自己的前程谋划，你虽受了委屈，却也不必怨怼。”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大唐集礼》，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刘单面前：“本朝立国，太祖皇帝便定下规矩。勋贵虽可世袭，却多被圈养于京城，无实权；唯有科举正途出身，方能遍历郡县，执掌权柄，真正为国效力。”

刘单接过书册，目光落在纸面上，只觉得那些条条框框，字字诛心。

他想起以前在中看到的那些穿越者，凭一身武艺、一腔热血便能封妻荫子，如今看来，不过是现代人的臆想罢了。

现实是，没有功名，没有背景，即便有军功，也只是他人的陪衬，连薛蟠那样的纨绔子弟都不如——至少薛蟠得了实职，成了朝廷命官。

“唯有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刘单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

之前他只当是戏言，如今才知，这竟是把潜规则放在了明面上。

林如海看着刘单此时状态，心中暗暗点头。

刘单并非池中之物，只是缺少一个引路人。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刘单，你要明白，唯有正途入仕，才能正身！你有勇有谋，又心存仁善，御倭时你献计不伤及无辜，对香菱姑娘亦有照拂，这般心性，若能走上正途，将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你如今虽有军功，却终究是白身，日后在官场之上，难免受人轻视、遭人排挤。但若能通过科举取得功名，便是正途出身，谁也不敢再小觑你。到那时，你才能真正施展抱负，为国效力。”

刘单的心脏猛地一跳，妄他一直犹豫，勋贵与科举是否矛盾，是否该执着于封爵，如今才明白，那些都是镜花水月。

这个时代，唯有科举，才是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唯有功名，才能让他挺直腰杆，真正被人尊重。

之前他虽也让薛蟠帮他报了县试的名，可那是随手落下的一步闲棋，本是没当回事。

可经过事后，在那些官吏的白眼之下，刘单哪里还能再忍着？

如今没有打进神京城的实力，那就只能是考进神京城！

没有能力掀桌子，那就先找一个上桌子的位置！

刘单深吸一口气，猛地双手一拱到底，对着林如海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大人乃前科探花，学识渊博，品德高尚，晚辈恳请大人收我为弟子，教导科举之道！”

刘单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晚辈愿苦读不辍，悬梁刺股，只求能走上正途，不负大人期许，不负心中抱负！”

他之前所求，是林如海的虎皮，如今所求，乃是林如海的心法！

这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文采斐然，若能得他教导，科举之路便通了一半。

林如海连忙起身，伸手去扶他：“你快快请起！”

他看着刘单眼中的坚定与恳切，心中早已应允。

他早看重刘单的机敏与胆识，御倭时的妙计，足见其智谋；出城救民的担当，又显其心性。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黛玉日后上京，虽有贾府照拂，却终究是寄人篱下，刘单若能金榜题名，入仕为官，将来看在这份香火情上，或许能成为黛玉的助力，为她遮风挡雨。

“你天资尚可，且有侠气，若能静心读书，摒弃浮躁，未必不能金榜题名。”

林如海扶起刘单，目光温和却带着期许。

“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来书房受教。我会教你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带你熟悉科举流程，讲解应试技巧。”

刘单闻言，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谢大人成全！晚辈定当谨遵教诲，刻苦攻读，绝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香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她身着浅青色襦裙，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几分羞怯，却眼神明亮。

见刘单与林如海都看着她，她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大人，见过先生。”

她是听说刘单要在书房读书，特意过来的。

这些日子，她跟着黛玉读书识字，虽只学了些皮毛，也知晓读书的不易。

听说刘单要专心备考，她便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