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允从洞府中走出，便见柳瑶已经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柳道友起得好早。”

柳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方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山如黛，云雾缭绕，朝阳刚从山后探出半个脑袋，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柳瑶忽然开口：“那位周道友，昨晚走了？”

方允点头：“走了。说三日后再来。”

柳瑶转过头看他，目光幽深：“三日后来做什么？”

方允沉默片刻，道：“她说要带我走。”

柳瑶挑眉：“带你去哪儿？”

方允摇头：“没说。”

柳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这么信她？”

方允也笑了：“不信。”

柳瑶道：“那你还等她？”

方允道：“等不等，她都回来。与其躲，不如面对。”

柳瑶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倒是想得开。”

方允苦笑：“想不开又能怎样？逃了三年，也累了。”

柳瑶没有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忽然，柳瑶道：“方允，你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方允一愣，转头看她。

柳瑶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这个人，虽然狡诈，但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怎么就被人追杀了三年，连金丹都碎了？”

方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柳道友想知道？”

柳瑶点头。

方允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山，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还是千幻门的内门弟子，结丹中期。”

柳瑶挑眉：“千幻门？中州那个千幻门？”

方允点头：“正是。”

柳瑶目光微闪：“千幻门可是中州大派，门中元婴长老便有七八位。你在那里做内门弟子，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方允苦笑：“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一年，门中得到一个消息——在东海某处荒岛上，藏着一只上古荒兽的遗骸。那荒兽生前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死后遗骸中尚存一丝血脉。若能得其血脉，炼化入体，便可大幅提升肉身强度，甚至有可能领悟其天赋神通。”

柳瑶听得入神：“然后呢？”

方允道：“门中派了几名弟子前去查探。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们去了七人，在海上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那荒岛。岛上果然有那荒兽的遗骸，保存得还算完整。我们取了血脉，准备返回。”

柳瑶道：“这不是很好吗？任务完成了。”

方允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看着远方，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取到血脉后，我们在一处山洞中休息。那天夜里，我忽然被一阵异动惊醒。睁开眼时，便见大师兄——他叫赵无极，比我大十岁，入门早，修为也比我高，已经是结丹后期——他正站在我面前，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匕首上沾满了血。”

柳瑶瞳孔微缩。

方允继续道：“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刺了一刀。那一刀刺得很深，几乎贯穿了我的身体。”

“在逃命过程中我施展了精通的遁术，但是他手上多了一件古怪的金针一样法宝居然追寻我千里之遥，我付出代价，才只被那枚金针仅仅是碎掉了我的金丹，而没有取掉我性命”

柳瑶倒吸一口凉气。

方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昏迷过去。等我醒来时，在海里漂了不知多久，也没有被什么妖兽异兽所吞噬，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除了我，同去的六人全部死了。赵无极杀了他们，伪造了现场，将一切推到了我头上。”

柳瑶眉头紧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允道：“为了那荒兽的血脉。”

他看着柳瑶，一字一顿道：“那份血脉，只有一份。七个人，分不了。”

柳瑶沉默片刻，道：“可他杀了六人，又重伤了你，岂不是更引人怀疑？”

方允苦笑：“你不了解赵无极。他这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杀那六人时，用的是一柄魔门法器。那法器上残留的魔气，足以让所有人相信，是魔门中人偷袭了我们。而我——”

他顿了顿，道：“我身上有那荒兽血脉的气息。他说我勾结魔门，盗取血脉，杀人灭口，然后逃跑。而我重伤昏迷，根本来不及辩解。等我醒来时，已经成了千幻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柳瑶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就这么逃了三年？”

方允点头。

“没想过回去解释？”

方允摇头：“解释什么？死无对证。况且，赵无极的师父是门中大长老，元婴中期。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柳瑶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

“那你这些年……”

“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方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当初死在那一刀下。”

柳瑶没有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兄何必妄自菲薄？”

两人回头，便见周若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正看着他们。

方允一怔：“师妹？你怎么——”

周若云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师兄能从那场劫难中活下来，能逃三年而不死，已经很了不起了。”

方允苦笑：“了不起什么？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周若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方允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只玉盒。

那玉盒他认识——正是昨日交易大会上，装着小还丹的那只。

“这……”他抬头看向周若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周若云微微一笑，将玉盒塞进他手里。

“给师兄的。”

方允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玉盒，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若云道：“师兄昨日不是想要这枚丹药吗？我替师兄拍下了。”

方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妹，这太贵重了，我——”

周若云打断他：“师兄当年给我的那枚凝丹丸，也是十分贵重”

方允一愣。

周若云道：“师兄可知道，那七梅凝丹果，千年难遇。用它炼制的丹药，不仅能提高结丹概率，还能改善资质。我能在三年内从筑基中期跃升到结丹初期，靠的就是师兄那枚丹药。”

她看着方允，眼中满是认真。

“师兄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有机会报答，我求之不得。”

方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小师妹，是真心对他好？

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有些惭愧。

他接过玉盒，轻声道：“多谢师妹。”

周若云笑了，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动人心魄。

“师兄不必谢我。快服下吧，我替你护法。”

方允点了点头，打开玉盒。

那枚小还丹静静躺在盒中，通体金黄，药香扑鼻。

他正要取出，忽然听见柳瑶开口。

“等等。”

两人看向她。

柳瑶看着那枚丹药，淡淡道：“你确定现在服下？这道基修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万一中途被打扰——”

周若云道：“有我护法，不会有人打扰。”

柳瑶挑眉看着她：“你？”

周若云也挑眉：“怎么，柳姑娘信不过我？”

柳瑶笑了：“信得过。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方允，目光幽幽。

“你就不怕，她护法的时候，顺便把你卖了？”

周若云脸色一沉：“柳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瑶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他一下。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若云看着她，目光渐冷。

“柳姑娘这是在说自己吧？”

柳瑶挑眉：“哦？”

周若云道：“姑娘身上明明有禁制，却能行动自如。姑娘的师父是万兽山长老，姑娘自己却孤身一人跑到这荒山野岭。姑娘说是来找人，可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姑娘——”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柳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周道友倒是查得清楚。”

周若云冷冷道：“不敢。只是既然要护法，总得弄清楚，身边有没有危险。”

柳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道友这是在怀疑我？”

周若云也站起身，与她平视。

“是又如何？”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方允在一旁看着，头都大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两位，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柳瑶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周若云也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火气。

方允左右看看，干笑一声：“那个……周师妹也是好意。柳姑娘也是好意。大家都是一片好心，何必——”

“谁跟她一片好心？”两人异口同声道。

方允被噎住。

他看了看柳瑶，又看了看周若云，苦笑道：“那……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小兽。”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两道冷哼声。

他加快脚步，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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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允躲进小兽的洞府，一待就是大半天。

小兽趴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这两个女人来了之后，它这个主人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方允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

“你说，她们俩到底想干什么？”

小兽眨了眨眼，打了个响鼻。

它要是知道，它就不是兽了。

方允苦笑，继续叹气。

直到太阳西斜，他才终于走出洞府。

柳瑶和周若云正坐在那块青石上，一人一边，谁也不理谁。

方允走过去，干咳一声。

“那个……天色不早了，两位要不要吃点东西？”

两人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移开目光。

方允尴尬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柳瑶忽然开口。

“方允，你到底跟不跟她走？”

方允一愣，看向周若云。

周若云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待。

方允沉默片刻，道：“我还没想好。”

柳瑶挑眉：“没想好？”

方允道：“她说的有道理。我身上有小兽的气息，迟早会被人发现。留在这里，不安全。”

柳瑶道：“那你的意思是，跟她走？”

方允摇头：“也没说一定要走。”

柳瑶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你到底想怎样？”

方允沉默。

他想怎样？

他也不知道。

周若云忽然开口：“师兄，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方允看向她。

周若云道：“你怕我是奉了门中之命，来抓你的。对不对？”

方允没有说话。

周若云苦笑一声，道：“师兄若不信我，我也没办法。可我想问师兄一句——若我真要抓你，昨夜你在我手里的时候，为何不直接带走？”

周若云继续道：“我昨夜制住你，想带你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可我放了你，还让你回来。为什么？”

方允沉默。

是啊，为什么？

周若云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委屈。

“师兄，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方允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动摇。

柳瑶在一旁忽然笑了。

“周道友这话说得，真是感人肺腑。”

周若云看向她，冷冷道：“柳姑娘有话直说。”

柳瑶耸了耸肩：“没什么，只是觉得，周道友这番话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圣人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周若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可我怎么记得，昨夜里，是你制住他，提着他飞来的？”

周若云脸色微变。

柳瑶继续道：“你若真想帮他，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非要躲躲藏藏，趁夜偷袭？”

周若云深吸一口气，道：“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柳瑶打断她，“因为你怕他跑？因为你怕他不信你？因为你——”

“够了！”方允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方允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两位，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柳瑶和周若云对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

方允看着她们，心中暗暗叫苦。

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想了想，忽然道：“柳姑娘，周师妹，你们俩，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两人同时一愣，随即脸色都变了。

柳瑶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周若云也红了脸：“师兄，你——”

方允连忙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两人同时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方允看着她们，心中却是在暗暗观察。

柳瑶方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了。若真没什么，何必这么激动？

周若云的反应，倒是正常。脸红，害羞，像个小姑娘。

可这正常之中，会不会也有问题？

他正想着，柳瑶忽然开口。

“方允，你喜欢她？”

方允一愣，看向她。

柳瑶指着周若云，神情淡然，可眼底深处，分明有一丝紧张。

周若云也愣住了，看着方允，眼中带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