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冬没有先去市场。

他把自行车停在百货站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百货站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来进货的个体户，有的拎着空布兜，有的推着三轮车，蹲在台阶上抽烟聊天。

杨冬把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二。

他等了八分钟。八点半整，百货站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灰布工装的老头拿着扫把出来扫地，冲着门口的人喊了一嗓子：“排队排队！别挤！一个个来！”

人群呼啦一下涌进去。杨冬落在最后，等前面的人进了门才跟上去。他没去一楼的批发柜台，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办公室。走廊很长，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半截白墙，地面是水磨石的，被鞋底磨得发亮。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靠尽头那一间半开着，里面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正在讲今年上半年的经济形势。

杨冬走到那扇门口，敲了一下。

“进来。”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报纸和一本账册，手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茶水颜色浓得发黑。

“你是？”

“杨冬。昨天有人去一中巷口找我，说您找我谈电子表的事。”

姓李的男人摘下眼镜，看了杨冬好一会儿。他大概没料到来找他的人这么年轻，年轻得像是走错了办公室的中学生。“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姓李的重复了一遍，把眼镜戴回去，“你手上有一批电子表，货从哪来的？”

“广东进的。”

“广东哪里？”

“深圳。”

姓李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我要五百块。”

杨冬的脸没有动。五百块，是孙德水那边一个月的出货量。这单子如果接下来，他手里的资金链会一下子撑得很大，但他同时在想：百货站要五百块电子表——这是要给下面几个门市部铺货。他们没跟孙德水直接拿，而是找到了他这里，说明什么？

说明孙德水的货主要在个体户渠道里流转，国营百货站没有跟他建立稳定联系。

“五百块，”杨冬说，“什么价？”

“你们外面卖七块。”姓李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进货单看了一眼，“我给五块。五百块，一口价，三千。你送过来，现结。”

五块。比市价便宜两块，比进价赚三块。一块赚三块，五百块就是一千五。纯利。杨冬心算了一秒半，然后说：“李叔，五块太低。我有成本。六块，送货到门。”

“六块？六块我为什么不直接从广州订货？”

“因为您找不到人。”杨冬说，“广州的货到河城，运费、损耗、压款，加起来不止一块。您跟我拿，现结现送，不用垫资。”

姓李的看了他一眼。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倒是会算账。五块五。五百块，月底前分两批送到。”

“五块八。月底前全送到。”

“五块五。”

“五块七。最低了。”

姓李的放下搪瓷缸子，伸手跟杨冬握了一下。“成交。五块七，月底前分批送到，货到付款。”

杨冬握住他的手，力道不松不紧。“谢谢李叔。货三天内开始送。”

他从三楼下来的时候，一楼批发柜台前面排队的个体户还没走完。他穿过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喊：“小伙子——你找李经理？”

杨冬回头。一个戴草帽的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算盘，正拨着珠子。“你是李经理刚才说的那个杨冬？”

“是我。”

“他让我跟你说，货到了直接送到后面仓库。找老梁头就行。”

“记住了。”

杨冬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百货站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然后走到电线杆旁边，开了车锁，骑上去。

五块七。五百块。两千八百五的流水，纯利约一千一。

他在心里算这笔账的时候，车已经骑过了两个路口。这笔单子比他之前所有的地摊加在一起都大，而且是现结——百货站的信誉背书意味着货款不用催，不会拖，只要货到了，钱就能拿到手里。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笔单子做完，电子表的市场基本就到顶了。百货站一旦铺了货，整个河城的价格体系会被拉下来。他得在下个月之前，把随身听那条线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