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小卖部的货补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杨冬把空纸箱叠好绑在后座上，跟周慧她姨打了声招呼，推着车往外走。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亮起来了，灯底下围了一圈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灯罩。

他骑回厂区的时候，路灯刚刚亮。家属院的烟囱里冒着各家的炊烟，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香和煤炉子燃烧的味儿。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推门进去。

刘淑芬正在灶台前盛饭，见他进来就头也不回地说：“你爸出去了。”

杨冬的手顿了一下。“去哪了？”

“没说。就说了句‘出去走走’，换了鞋就走了。”刘淑芬把一碗饭放在桌上，“你吃了再去忙，锅里还有菜。”

杨冬在饭桌前坐下来。杨雨已经吃完了，正趴在缝纫机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刘淑芬。“他走多久了？”

“半个来小时。往厂区那边走的。”

杨冬没再问。他低头把那碗饭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大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他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在大门口拐角的地方看见了杨铁军。

他爸蹲在公告栏前面。公告栏上那张白纸还在，红章在白炽灯底下显得格外扎眼。杨铁军没有伸手摸它，也没有凑近看，就那么蹲在离它三四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在看地上自己的影子。

杨冬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去碰。他爸在那儿蹲着，那就让他蹲着——他今天已经知道儿子养得起家了，剩下的，得他自己慢慢转过来。

杨冬骑上车，往周慧家楼下骑。

他到的时候周慧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路灯底下看着比白天柔和一些。

“等很久了？”

“刚下来。”她手里拿着那本蓝色笔记本，“走走吧。”

两人沿着厂区后面的那条铁路走。铁轨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枕木之间的野草被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白天这里晒得发烫，晚上倒是凉快，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随身听的事，孙德水那边定了。”杨冬说，“五十台，进价四十。我先付八百订金，剩下的半个月后付清。货到了，得有个地方卖。”

“你都想过哪些地方？”周慧一边走一边问。

“中专小卖部是一个。一中对面那个豆浆摊，我今天谈下来了。技校那边还没有固定的点，但上次那个团购的人可能能搭上线。”

周慧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定价？”

“市场价我问过了，河城目前还没有人在卖。但省城那边，百货商店卖九十八到一百二。咱们卖八十五。”

“八十五，进价四十，一台赚四十五。”周慧低头算了一下，“五十台全卖完，就是两千二百五。扣除你说的余款——一千二。净赚一千零五十。”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一个月，干完？”

“不用一个月。”杨冬说，“电子表走了十天就铺开了。随身听贵一些，但需求是憋着的。中专那个想买两台的人就是证明——他不是第一个，只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们走到了铁路的尽头。前面是一堵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月光照在上面，绿叶子泛着暗光。周慧转过身来，背靠着墙站着。

“杨冬，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妈昨天跟我聊天，问我要不要考师范。”

杨冬看了她一眼。“你妈想让你当老师？”

“她自己就是老师。她觉得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周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说我想再想想。”

“你自己想干什么？”

周慧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具体想干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做的事。”

“什么？”

“我不想像我妈那样，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每天改一样的作业，说一样的话。”她抬起头来看他，“你做的事，我觉得有意思。每次你跟我说那些——物价、渠道、南方北方——我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杨冬没有说话。他看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我不是要你现在给我答案。”周慧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的事，我看着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