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西墙角的老梅树已经是光秃秃的了。

一声通报，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院子。

听到前面通报“荣府二老爷来了”，西门庆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灵堂，吩咐仆人把椅子都撤下去。

又整了整麻衣，拿起靠在灵桌旁的竹杖。

他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问道：“老太爷呢？”

旁边伺候的仆人躬着身子回道：“回大爷的话，老太爷昨儿您去西府后，就回玄真观了。走的时候还特地吩咐，不许告诉您……”

仆人的声音越说越低：“说是……要静心守丹，不见外客。”

西门庆眉头一皱，随即松开。眼下千头万绪，也顾不上那糊涂道士了。

他快步往正厅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撩起衣摆，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竹杖靠在身侧，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槛石，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二老爷~”

身边的人纷纷躬身让路。

西门庆伏在地上，只能看见一双黑面白底的官靴停在面前半步远的地方，靴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一点泥。

“贾蓉起来罢。”

贾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西门庆直起身来，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仍是跪着，抬起头看了贾政一眼。

贾政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灵堂里头。他原以为会看见一片慌乱。

他今儿起得这样早，就是怕他们撑不住场面，要赶早来把该理的事都理清楚。

可他看到的，不是他以为的样子。

灵堂里白幡高悬，素幔低垂，层层叠叠的。灵床安置在正中央，棺前设着香案，案上香炉、烛台、供品，一应俱全。

铜香炉里燃着檀香，烛台上的蜡烛是新换的，火苗直挺挺的，不摇不晃。

尤氏站在灵堂右侧，身着齐衰；秦可卿一身斩衰，站在她身后半步；佩凤、偕鸾等侍妾和贾惜春也都穿着孝服，立于灵堂右侧。

没有慌乱，没有哭天抢地，一切都妥妥帖帖的。

贾政的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又落回跪在面前的西门庆身上，姿态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心中暗暗点了点头。这蓉哥儿，倒是个懂规矩、能撑事的。

这孩子之前看着不过是个纨绔少年，只知道斗鸡走狗、吃喝玩乐，谁想到家里出了大事，倒比谁都稳得住。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道：“贾蓉快起来罢。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难为你了，守了一夜吧？”

西门庆拄着竹杖站起身，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低声道：

“二太爷辛苦。晚辈不敢懈怠，父亲走得急，只能尽这点孝心。”

贾政见众人神色憔悴，想是连早食都没用，便回头对跟来的管家道：

“去，让厨房快做些热汤热食送来，别饿坏了守孝的人。”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贾政又转过身来，对西门庆道：“灵堂布置得不错。但你年轻，有些规矩未必知道。我既然来了，就替你细细理一理。”

说着，贾政亲自指挥仆从，将灵床、灵幡、灵堂细细调整布置，力求合乎礼制。

正忙活着，外头又是一阵脚步声，比方才贾政来时热闹得多，杂乱的脚步声中夹着女人的说话声，隔着几道墙也能听出是王熙凤那副爽利的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