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街上，两边搭满了芦棚，棚内设着茶座、酒席，专供来吊的宾客歇脚。

仆人们穿梭般往来，添茶倒水，递送孝布。管事们手持账本，一笔笔登记奠仪：

史家三千两、王家两千两、薛家一千两外加一副板、江南甄家遣人送来两千两……

笔走龙蛇，唱名声不绝。

宁荣街已被车马塞断。

从宁国府大门一直延伸到街口，轿马鳞次栉比，排了足足二里之遥。轿帷上的流苏、马鞍上的金镫、车驾上的铜铃，富贵喧阗，晃得人睁不开眼。

赖管家站在阶前，手里的名帖摞了厚厚一叠。人也累乏了，却仍强撑着精神。

“忠靖侯史府到！”

唱名声从大门外一路传进去，层层叠叠，如浪如潮。

史鼎一身素服，面色沉肃地步入府门。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仆从，抬着八抬祭礼：金箔扎的亭台楼阁、纸扎的仆从车马、整匹的白绫、成封的官吊银锭。

礼单上写着“奠仪三千两”，字迹工整。

其后的是王家。

王子腾虽在边关，王夫人之兄王子胜亲至，面上虽有戚容，目光却已在悄悄打量这丧事的排场。

薛家更不必说，一个十五六岁的纨绔少年，一进门东张西望，问东问西拉着管家问：“可要上好的板？我……

话未说完，被薛姨妈一把拽住，狠狠瞪了一眼。

正喧闹间，门外忽然静了一静。

“北静王！遣官代祭！”

这一声唱名，满府皆惊。

只见一名长史官素服下马，手持名帖，身后跟着十余名王府属官，抬着祭礼，庄重步入府门。

灵堂前，长史官代北静王拈香、奠酒、行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随后又向西门庆、尤氏等人致慰，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西门庆跪地谢恩，哭道：“王爷厚恩，奴才粉身难报……”

心里想着，这老东西，死了倒有王爷给面子，这狗攮的才是真的人脉！等过了这段时间，得把这些关系都攀上，南海那边翻番的产业算是有门了。

长史官扶起西门庆，道：“王爷本欲亲临，只是”

他略一顿，没有说下去。在场的人都明白：

亲王亲至臣子家中灵堂吊唁，于礼不合。能遣长史官代祭，已是极大的体面。

四王之中，东平王、南安王、西宁王也皆遣官代祭，祭礼与北静王相仿，只是规格略减一等。八公之后，更是到齐了。

镇国公牛清之孙、理国公柳彪之孙、齐国公陈翼之孙、治国公马魁之孙、修国公侯晓明之孙，缮国公诰命未到，却也遣了家人来。

这些人与宁荣二府本是世交兄弟辈，虽多年走动不如祖上勤密，这等丧事上却不敢怠慢。

一拨人进去，又一拨人出来，素服白巾，将甬道铺得如同一条白练。

宁国府内，哭声不绝。

贾珍的灵柩停在正堂，灵前设了三尺高的灵位。

贾母来了。

凤姐儿亲自搀着老太太，从荣国府那边过来。

贾母一身青素，鬓边没有半点首饰，面色沉凝如水。她虽年过六旬，此刻步履却极稳，一步步走到灵前，接过香来，手不曾抖。

三炷香插进炉里，贾母望着那灵位，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珍哥儿，你倒走在头里了。”

声音很轻，却让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凤姐儿眼圈一红，连忙别过脸去。

王夫人站在一旁，用帕子按着眼角，也不知是真哭还是陪哭。

贾赦、贾政兄弟二人都在。

贾赦脸上是一副丧气的模样，看着倒像真的难过，他虽与贾珍辈分不同，却素来交好，常在一处斗鸡走狗。

贾政却无暇伤感，他刚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宾客名单，正与赖管家交代着什么。

看见贾母来了，便上前请了安，又退到一旁，继续安排事务。

王熙凤将贾母扶到侧座歇了，也出去料理杂务。

她走过西门庆身前时，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碍于场合，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

灵堂里，白烛燃得更旺了。

晚场的法事即将开始，僧道们换了一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