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画是坐拖拉机来的。

那天上午沈眠正在暖棚里跟林穗清点黄瓜苗，听见院门外有拖拉机突突突响，出去一看，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车斗里跳下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灰夹克，挎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的。

她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目光从灶房扫到暖棚，最后落在沈眠身上。

“你就是沈眠？”

沈眠愣了一下。“你谁啊？”

“陆画，陆征的二姐。”女人走进院子，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手劲儿很大，“我来桐县采访，顺便看看我弟，他不在厂里，宿舍也没人，传达室老头说他在槐树大队，我就来了。”

沈眠打量了她一眼，陆画比陆征大几岁，眉眼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陆征是闷的，陆画是敞亮的，往那儿一站就像个走南闯北的人。

“进来坐。”沈眠把她让进灶房，倒了碗水。

陆画接过碗一口喝了大半，然后放下碗，直接问。“你跟我弟什么关系？”

沈眠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么什么关系？”

“他给我写信，每个月都写，三个月前开始，每封信里都有你。”陆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我弟这个人，你了解吧，闷葫芦一个，天塌下来都不吭声的，他信里提一个人提了三个月，我得来看看。”

沈眠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画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你家这暖棚谁搭的？”

“我搭的，陆征帮了忙。”

“他帮你搭棚？他腿有伤你不知道？”

“知道，膏药贴着。”

陆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林穗在苗床边忙活，何秀英今天没来，在她自己村里种地。

“那个小姑娘是干什么的？”

“林穗，帮我种菜的。”

“你雇了几个？”

“两个，林穗和何秀英，苏见微帮我卖菜。”

陆画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种多少地？”

“三亩，后面可能再扩。”

“卖给谁？”

“桐县食品厂，红旗公社供销社。”

陆画把烟塞回兜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飞快地记了几行，沈眠看到她写字的样子跟陆征签合同的时候一模一样，笔尖压得很用力，字迹清瘦。

“你今年多大？”

“十八。”

“种三亩地，供两个渠道，还有两个帮手。”陆画把本子合上，“我弟写信说你脑子活，他没夸张。”

沈眠靠在灶台边。“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看我跟陆征什么关系？”

“顺便，主要来采访。”陆画把本子收好，“省报要做一个农村致富带头人的系列报道，桐县报上来了几个名字，我在名单上看到你了，但我来之前不知道你跟我弟认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院子的时候，你这院子收拾得太利索了，不像一个人住的，灶台上两个碗，两个筷子筒，晾衣绳上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衣服各占一半。”

沈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晾衣绳，陆征的蓝工作服挂在她那件碎花衬衫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那是他搭棚架的时候换下来的，我顺手洗了。”

陆画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看了看手表。“我弟什么时候来？”

“他说下午来搭棚架。”

“那我等他，中午在你这儿蹭顿饭行不行？”

“行，没什么好菜。”

“白菜就行，我吃食堂吃了半个月，什么菜都不挑了。”

沈眠转身进灶房开始做饭，陆画也没闲着，搬了个板凳坐在灶房门口，一边看沈眠切菜一边问东问西，问的都是种菜的细节，什么时候育苗，怎么防虫，一亩能出多少斤，沈眠一边切一边答，发现陆画问问题的方式跟陆征很像，不绕弯子，问完一个接着问下一个，中间不闲聊。

饭做到一半，陆征来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看见陆画坐在灶房门口，步子停了一下。

“姐。”

“来了。”陆画头也没回，“你挺会挑时候，饭刚好。”

陆征走过来，看了看灶台上摆的菜，又看了看沈眠，沈眠手里拿着菜刀，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不知道她来”。

“你怎么来之前不说一声？”陆征在陆画旁边坐下来。

“说了你肯定让我别来。”陆画看着他，“你腿怎么样？”

“好了。”

“好了你走路还跛。”

“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