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去派出所那天，陆征在公社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沈眠走过去，他递过来两个包子。

“吃了再进去。”

“你几点起的？”

“五点。”

“你昨天骑了四十里，今天五点又起。”

“我睡够了。”

沈眠咬了口包子，两人往派出所走，公社派出所不大，一间砖房，门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他们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抬头看了一眼。

“探视？”

“嗯，周德旺。”

“你们是他什么人？”

“亲戚。”沈眠说。

民警翻了翻登记本，让他们填了表，带他们去了后面的拘留室，周德旺关在一间小屋里，门上有铁栅栏，他坐在床板上，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见沈眠和陆征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沈眠站在栅栏外面。

“看我？你来看我笑话？”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沈眠把布包从栅栏缝里递进去，里面有烟，有饼干，还有两块肥皂。

周德旺接过去，他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看了看沈眠。

“你到底来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你在石岭公社砖厂干过？”

周德旺拆烟的手停了一下。

“干过，怎么了？”

“你在砖厂干了半年，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但干活的是李秀云的丈夫，赵大龙给了你一笔钱，让你顶他的名字，有没有这回事？”

周德旺的脸色变了，他把烟塞回布包里，往床板上一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砖厂的用工记录我看了，上面写的是周德旺，石岭公社后山人，你在石岭公社后山没干过活，你一直在石桥村编筐，你顶了李秀云丈夫的名字，拿了他的命钱，是不是？”

周德旺站在栅栏后面，他攥着铁栏杆，指节发白。

“你少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李秀云的丈夫被砸死了，包工头跑了，你顶了名字，拿了钱，李秀云带着孩子过了三年，一分钱没拿到，你拿的是她丈夫的命。”

周德旺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沈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

“这是砖厂的用工记录，上面有你的签字，还有赵大龙的签字，你不承认也行，我把这张纸交给公社，让他们重新查，你顶名字的事是假的，但你拿钱的事是真的，你拿了多少，赵大龙给了你多少，你心里有数。”

周德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他退了一步，坐在床板上。

“我拿了三百。”

“三百，你拿三百，李秀云丈夫的命值三百？”

“那是赵大龙给的，不是我定的。”

“赵大龙现在在临省服刑，判了十五年，李秀云丈夫的事没上报，但案子可以并进去，你只要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写上你的签字，剩下的我来办。”

周德旺抬头看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李秀云在我那儿干活，她是我的人，她的事我管。”

周德旺盯着她看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沈眠，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老婆在你那儿干活，你也管她的事，李秀云在你那儿干活，你也管她的事，你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

周德旺把布包捡起来，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行，我写。”

沈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进去，周德旺蹲在地上，把纸铺在床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字很慢，写了半天，写完了递给沈眠。

沈眠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他当年顶名字的事，赵大龙给了他三百块，让他闭嘴，他写了时间，地点，赵大龙的名字，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