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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 第16章 会议上的幽灵

第16章 会议上的幽灵

十月十八日,北京。海淀区。

林铮站在灰色办公楼的三层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窗外那条街上还没什么车,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宽大的运动服在路边慢跑,胳膊腿儿甩得很开,看着比年轻人还有劲儿。他从香港回来六天了。右手掌心的伤口拆了线,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疤,从拇指根一直拉到小指下头。医生说这疤得跟一辈子。林铮倒没觉得什么,身上没疤的人,要么没上过前线,要么命太好。方晴织的那条灰色围巾今天没戴,北京十月还没冷到那份上。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孙浩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他的黑眼圈一层叠一层,跟树的年轮似的——在飞机上确实眯了一觉,但回来后连着熬了五个晚上,又还回去了。脸色比在香港时好了些,食堂的热乎饭吃了几顿,总算有了点人色。

林处,监测设备都弄完了。孙浩把箱子搁桌上,打开锁扣。里头是一排排电子元件,微型信号探测器,定向麦克风,还有一块比手机还小、表面覆着银色涂层的平板。林铮拿起那块平板,翻过来调过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量子纠缠信号中继器。孙浩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那种技术宅特有的、憋不住的骄傲,我和清华一个实验室联合搞的,还没正式列装。理论上是不可窃听、不可干扰的。

理论上?林铮看他。

实际上也是。孙浩把平板拿过来,有效距离一公里。我们在对面那栋楼里停了一辆通信车,车里有一套接收设备。你在会场看到的、听到的,都能实时传回后方。

林铮点点头。他没有追问原理,问了也听不懂,他只需要知道这东西能用就行。

会议的安保方案呢?

三重验证,人脸、指纹、证件。会议室里装了隐蔽摄像头和拾音器。孙浩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骨传导耳机,递给林铮,戴耳朵后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韩冰、老刘、方铭都在线。方铭昨天傍晚从香港飞回来的——韩冰留在那边盯着陈玉山和林静,方铭回来加强北京这边的现场力量。

林铮把耳机卡在耳廓后面。金属触片贴在颅骨上,凉丝丝的。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还有一小时二十分。

孙浩,今天上午牧羊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今早会议开始前,那个信号短暂出现过一次。不到三分钟,然后又消失了。

林铮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什么方向?

从会场内部发出的。信号源在楼里。

在楼里。三分钟。然后消失。

他在试探。林铮说,今天有人进了会场,激活了通信,但只敢开三分钟。他在确认安全。

对。而且他今天没用量子密钥。用的是降级后的经典加密——和我们十月十一号截获的是同一套。

说明他以为那套系统还是安全的。他不知道我们截获过。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他知道,但今天必须用,所以赌了一把。

林铮没接话。三分钟的信号,从会场内部发出——牧羊人今天确实在楼里。或者,牧羊人的人今天在楼里。

八点整,林铮走进大楼地下一层。这里是会议筹备组的临时办公室。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个扮相在技术专家堆里既不扎眼也不掉价。他的身份是会议安全联络员,这个身份给了他在这栋楼里随意走动的正当理由。

筹备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忙了。调试投影设备的、分发会议材料的、核对参会名单的。林铮走到签到台前,拿起那份最终的参会名单。十七个人,和几天前拿到的那份一样。陈维国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

他拿起笔,用左手在名单上勾画了几下——右手掌心的伤拆了线才两天,虽然不怎么疼了,但握拳和精细动作还是使不上全力。他不想让人注意到他的右手有问题。

林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接入了。孙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所有参会人员进入大楼时会自动比对身份信息。有异常我立刻通知你。

收到。

八点二十分。第一个参会人员到了。林铮站在签到台旁边,左手拿着笔,假装在名单上做记录,右手插在裤兜里。来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稀拉拉,戴着一副厚眼镜,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双肩包。他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刘建国,某芯片设计公司的技术总监。林铮扫了他一眼,记下了这张脸。

前八个人都正常。业内熟悉的面孔,有的在行业会议上见过,有的在社交媒体上关注过,有的林铮做背景核查时已经在照片里反复看过很多遍。

第九个,王思雨。

她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黑色公文包,短发,看着利落。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字迹清秀。林铮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清华本科,斯坦福博士,三年前回国。背景核查里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境外异常资金往来,没有可疑联系人,学术圈口碑不错,被称为EDA工具安全领域的后起之秀。

王老师,您的证件。林铮把签到本递过去。

王思雨签完字,接过证件,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

林铮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一个不常见的几何图案——看起来像某个大学的校徽但又不完全像,线条简洁,棱角分明。

孙浩,帮我查一下那个戒指上的图案。不是常见的品牌logo,可能是某个学术组织或社团的标志。

收到。

第十个,十一个。第十二个,陈维国。四十七岁,微胖,圆脸,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夹克,浅灰色毛衣,手里没包,只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步态很稳,不快不慢,和签到台的人打招呼时声音温和,透着客气。

林铮看着他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字迹工整,和他论文批注上的字迹一致。右手握笔的姿势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陈老师,会议室在二楼。林铮侧身引路,目光和他的眼睛碰了一下。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锋利,是内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没压灭。

谢谢。陈维国点了点头,朝楼梯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林铮站着没动,目送他完全消失,才缓缓呼了一口气。

孙浩,陈维国的人脸识别比对了?

比对通过。本人,无异常。

他的通信轨迹呢?除了今天早上那三分钟,还有别的?

十月十一号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今天这三分钟是第一次。但德国那边的数据我还在追——他和迈尔之间除了那两篇合着论文,私下有没有其他联系,最快明天才能有结果。

林铮没接话。静默了六天,今天突然冒头三分钟——牧羊人在确认安全。确认完了之后呢?他会在下午的会议上做什么?

八点五十分。所有参会人员都到齐了。林铮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没有桌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茶杯和一瓶矿泉水。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深棕色实木桌面,擦得很亮,能隐约映出人影。天花板嵌着白色灯带,光线匀净。一侧墙上挂着投影幕,上面显示着会议标题:芯片技术标准研讨会——暨天枢计划架构评审预备会。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姓周,国家相关部门的司长。他的开场白没几句废话,直接切进主题。

各位,天枢计划的架构评审定在明年三月。今天不是做决策,是征询意见。各位从各自专业角度,对方案中的技术路线、标准选项、安全机制提出看法。有什么说什么。

投影幕上亮出第一张幻灯片。一张芯片架构顶层设计图,密密麻麻的模块和连线,像一座被压扁了的城市。

林铮不是芯片专家,他看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不需要看懂,他需要看的是人——谁在说话,谁在沉默,谁在顺着谁的话头接,谁在刻意避开谁的目光。

讨论开始了。前二十分钟,几个年长的专家轮流发言,对架构中的某些技术参数提出质疑。语气平和,学术化的争论,没什么火药味。刘建国发了两次言,王思雨发了一次,陈维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九点四十分。第二个议题——EDA工具的选择标准。周司长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个话题比之前更敏感,牵涉到技术路线、产业政策、国家安全,一层一层叠上去,谁都不好第一个开口。刘建国先说话了,倾向于自主研发。王思雨接着开口,不同意——说自主研发是方向,但天枢计划的时间表不允许从零开始,建议混合模式。

周司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长桌。其他意见呢?陈维国,你的研究方向正好是EDA工具安全评估,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维国。

他放下笔,抬起头,表情平静。我同意王老师的看法,混合模式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顿了顿,但我有一个补充。商用工具的选择,不能只看功能和性能,还要考虑供应链安全。有些商用工具的底层代码存在后门风险——不是恶意植入的,是设计缺陷或者开发疏忽。我们需要对这些工具做深度的安全审计。

周司长追问:你是说,商用工具也不能直接信任?

不能。任何代码,只要你看不到它的源代码,就不能百分之百信任。商用工具的源代码是保密的,我们看不到。只能通过黑盒测试——输入各种极端数据,看输出是否符合预期。这种办法不完美,但聊胜于无。

林铮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词。陈维国的发言听起来专业、中肯、有建设性。一个关心安全、提出谨慎建议的专家,不像间谍。但林铮注意到一个细节——陈维国说商用工具的底层代码存在后门风险时,目光微微往右下方偏了一下。不是撒谎,是回忆。他在回忆某件事,可能是在评估某款工具时真的发现过漏洞,也可能是在参与植入后门的过程中亲眼见过那些代码。

孙浩,林铮用极低的声音对着耳机说,陈维国说的商用工具安全审计,查一下他有没有参与过类似项目。另外,王思雨的婚姻状况?

收到。王思雨未婚,独居,父母在老家。社交圈很小,主要是学术圈的人。

未婚。林铮把那个几何图案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校徽,不是品牌,那是什么?

十点二十分。会议休息。林铮拿着茶杯走到走廊里的饮水机前接水。王思雨也在,正在接热水,杯子里泡着一袋立顿红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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