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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镜中的猎人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北京,国安某局技术中心。

王思雨的名字在白板上挂了三天了。三天来,林铮没有对她采取任何行动——没有跟踪,没有监控,没有背景调查之外的任何接触。这不是因为他不想查她,而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切入点。

技术中心的大屏幕上,孙浩调出了王思雨的完整数字画像。这不是普通的背景调查,而是国安技术部门耗时七十二小时、动用十七类数据源、运行四十余个分析模型后生成的人类数字指纹——一种比DNA更精细、比行为心理学更客观的个人特征图谱。

王思雨,三十二岁,未婚,独居。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本科,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博士。博士导师是托马斯·格雷,EDA领域的世界级权威,也是汉斯·迈尔的长期合作伙伴。孙浩指着屏幕上一张关系图,回国后进入某研究所,三年内发表SCI论文十一篇,申请专利六项,承担国家级项目两项。她的学术产出效率是同行平均水平的将近三倍。

太快了。韩冰站在林铮旁边,双臂交叉,三年十一篇SCI,还要做实验、写代码、带学生、申请项目,一个人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林铮说。

孙浩切换到下一组数据。我们分析了王思雨论文的提交时间戳。十一篇论文中,有七篇是在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提交的。一个正常作息的科研人员,不太可能频繁在这个时间段完成论文投稿。

她在和谁同步?林铮问。

时区。美国西部时间比北京时间晚十五个小时。北京时间凌晨两点,是美国西部时间上午十一点。那是正常工作时段。孙浩放大了另一个数据点,更关键的是,她的论文中大量引用了汉斯·迈尔团队的最新研究成果,有些成果甚至在迈尔正式发表之前就已经出现在王思雨的参考文献里了。

提前引用?韩冰皱眉,这意味着迈尔在发表之前就把成果给了她。

不一定是迈尔直接给的。孙浩调出了一封邮件的截图,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王思雨邮箱中部分已删除的邮件。这是2019年的一封,发件人是一个临时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格雷教授让我把这篇文章发给你参考。附件是一篇尚未发表的会议论文。

发件IP呢?

临时邮箱,注册在一个公共Wi-Fi下,没有留下可追踪的信息。但这封邮件的源码里有一个细节——邮件的发送时间戳使用的时区设置是CST,美国中部时间。格雷在斯坦福,斯坦福用的是太平洋时间。美国中部时间和太平洋时间差两个小时。发邮件的人不在斯坦福。

那在哪里?林铮问。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有人在冒充格雷的身份联系王思雨。王思雨是否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目前没有证据。

林铮在白板上写下了冒充者三个字,画了一个问号。

金融数据呢?他问。

方铭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另一块屏幕前。调取了王思雨的全部银行账户、信用卡、支付宝、微信支付记录。她的收入来源是工资和项目津贴,支出主要是房租、餐饮、购物、旅行。没有大额异常资金。

但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方铭放大了一条消费记录,她每隔两到三个月会去一次上海,住在浦东的一家酒店。每次住的都是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房型——行政楼层的单人房。她在上海没有亲友,没有学术合作单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在上海举办的会议。她去上海干什么?

住酒店本身就可能是接头。林铮说。

对。但我们没有她在上海的活动轨迹——她到了上海之后手机关机,无法定位。她用的是双卡手机,去上海的时候插的是一张我们没有监控到的SIM卡。

林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技术部门能不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获取那张SIM卡的信息?

方铭摇了摇头。她的手机一直放在身上,我们没有物理接触的机会。

林铮转向孙浩。社交关系呢?她有没有和敏感人物接触过?

孙浩调出了王思雨的社交网络全图,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中心是王思雨,向外辐射出数百个连接点。团队花费了大量时间梳理这些关系,每一层都有明确的技术依据。

第一层,学术圈——她的导师、同学、合作者、论文引用关系。汉斯·迈尔在这个圈子里,距离她只有一度。陈维国也在。

第二层,生活圈——她的朋友、邻居、快递员、外卖骑手、健身房教练。这个圈子里没有发现敏感人物。

第三层,数字圈——她的社交媒体好友、关注者、私信对象、共同群组成员。孙浩放大了第三层中的一小部分,在这里出现了几个不在前两层中的陌生节点。

这几个节点是外国账号,注册地在德国和美国。她和这些账号没有公开互动,但他们都在她的关注列表中。我们的算法分析了这些账号的行为模式,发现它们可能是僵尸号——不发原创内容,不评论,不点赞,只用来关注特定的人。王思雨关注的几百个账号里,有七个这种类型的。

僵尸号关注她,还是她关注僵尸号?

她关注僵尸号。她主动关注了它们。

一个年轻的女学者,主动关注了七个明显异常的社交媒体账号。这可以解释为好奇心,也可以解释为——她在通过这些账号接收某种信息。僵尸号不发内容,但可以通过修改个人资料、头像、简介来传递信息。一段看似随机字符的简介,在特定解码规则下,可能就是一条指令。

能不能破解这些僵尸号的通信内容?林铮问。

它们的简介和头像在过去一年里变化了二十三次。我们记录了每一次变化,正在尝试寻找变化规律。孙浩调出了二十三个时间点的截图,排成一行,如果这些变化是编码信息,我们需要找到解码的密钥。

林铮盯着那行截图看了几秒。头像的变化有些是颜色的变化——从蓝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绿色;有些是图案的变化——几何图形、数字、字母。如果这些变化对应的是某种编码,那设计这套编码的人一定精通密码学和信息隐藏技术。

我需要更多证据。林铮说,不是推测,是可以用在法庭上的证据。

孙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我正在找。

下午五点。技术中心。

孙浩的双手同时操作两台电脑,左边的屏幕滚动着代码,右边的屏幕显示着网络流量图谱。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但此刻他的精神状态和几天前困到在椅子上睡着时完全不同——他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林处,有一个异常流量。他的声音发紧,从某研究所的内部网络发出的,目的地是一个境外IP。这个IP不在我们之前监控的任何一个服务器名单里。

目的地是哪里?

德国。汉诺威。孙浩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流量类型是SSH加密隧道——一种加密的远程登录协议。有人在从研究所的内部网络向德国的一台服务器建立加密连接。

研究所的内部网络不应该有向境外的SSH连接。这是违规的。

对。正常的科研数据交换有专门的渠道,不需要用SSH隧道。建隧道的人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在政策上是不被允许的。

林铮走到孙浩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能确定是王思雨吗?

流量源IP是王思雨所在实验室的一个固定IP地址。那个实验室有四台电脑共用一个公网出口。我无法确定是哪一台。但我可以——做一个主动探测。

什么探测?

向这个IP发送一个触发信号。如果是普通电脑,不会有反应。如果是配置了SSH隧道的电脑,它会回传一个特定的响应包。这个响应包不会影响电脑的正常运行,用户不会感觉到任何变化。但它会告诉我那台电脑的存在。

林铮考虑了半秒。

孙浩的手指落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命令,他按下了回车键。数据包从北京的服务器出发,经过路由器的多次跳转,一微秒一微秒地逼近目标。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不是文件传输,而是信号往返的时间。

等待。漫长的等待。

有响应。孙浩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子,目标主机在线,配置了SSH服务。我没有进一步的端口信息,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用。

够了。她在线,她配了SSH。这就够她解释的了。一个不搞系统管理的研究员,为什么要在自己的电脑上配置SSH隧道?

林铮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技术部门负责人的电话。郜主任,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监控某研究所出口的流量,目标IP地址——把孙浩给你的IP加入重点监控名单。一有异常,立刻通知我。另外,我们需要研究所过去两年的出口流量日志,走正式的数据共享程序。

挂了电话,他转回孙浩。继续挖。她在研究所的时间还不长,但SSH隧道这种配置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运行。所有相关的日志,不分大小,全都保留。

晚上七点。林铮的办公室。

方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刚和技术部门的同事一起分析完王思雨的物理活动轨迹。

林处,我重新梳理了她过去三年所有的出行记录。除了每两个月去一次上海之外,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标记了王思雨在北京的活动范围。

她的活动范围很小——家、单位、健身房、超市。这四个点构成了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日常移动轨迹。但每隔一段时间,大约一个月一次,她的轨迹会出现一个异常点。不是上海,是在北京。

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点,位于海淀区的西北角,接近百望山方向。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方铭说,北京万柳高尔夫俱乐部。她去了四次,每次都是周末下午,待两到三个小时。她在那里没有消费记录——没有买水、没有租球具、没有请教练。她去了,但不打球。

那她去干什么?

俱乐部会所里有咖啡厅、餐厅、会议室。她去那里可能是见一个人。

监控录像呢?

俱乐部的监控录像只保留一个月。她上一次去是三周前,录像还在。我调取了那天下午会所大堂的监控。

方铭把一段视频投到林铮的电脑屏幕上。画面中,王思雨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从会所大门走进来。她在大堂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向咖啡厅的方向。

她在咖啡厅的一个角落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水。她没有点咖啡,没有看手机,目光一直看着窗外的方向。等待。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人出现在画面中。男性,穿着浅色的休闲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和一副深色墨镜。他走向王思雨的桌子,在对面坐下。

监控的角度拍不到他的正面。他的脸始终被帽檐和墨镜遮挡,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体型——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不窄,步态稳健。

两个人交谈了大约二十分钟。王思雨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没有大笑,没有皱眉,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但她的肢体语言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动作——她的右手一直在摆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不是无意识的习惯,而是在特定的时间点转动戒指,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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