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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捕猎时刻

十一月二十日,北京。天还没黑透,技术中心的灯就全亮了。叶媚站在窗前,手里的咖啡杯早凉了,她忘了喝。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铅灰,像块旧抹布。她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操作流程。孙浩在检查设备,三台工作站重启了两遍,解密模块加载了三次,每做完一项他就往笔记本上记一笔,字写得跟印刷的似的。成默窝在角落里看手机,屏幕上是代码,他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跟他看猫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铭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来。海底捞到了。他们不给送进来,我到门口取的。塑料袋往桌上一墩,毛肚、虾滑、羊肉、藕片、土豆、金针菇,一盒一盒往外掏。锅底是鸳鸯的,冻成红白两块冰疙瘩。

电磁炉呢?孙浩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方铭又从袋子里掏出个电磁炉,插上电,把锅搁上去。锅底慢慢化开,辣油在清汤边上试探性地洇了一圈。技术中心里开始弥漫牛油和花椒的味道,混着服务器散热风扇的热风,空调一吹,满屋子转。林铮从走廊进来,看了一眼电磁炉上的锅,没说什么。他走到大屏幕前,把三个海外节点的状态图调了出来。东京、法兰克福、弗吉尼亚,三个光点安静地亮着。

各就各位。林铮说。

叶媚回到工作站前戴上耳机。孙浩坐在她旁边,面前是解密模块的控制界面。成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搭上键盘。方铭靠在门口,腰间的枪在夹克下面鼓起一个小包。老周在隔壁实验室,面前是深瞳科技那台服务器的硬盘镜像。韩冰在办公室里整理赵某某取保候审申请的驳回通知书。

电磁炉上的锅开了。红汤翻滚,把花椒推到锅边又卷回去。白汤表面浮着一层薄油,气泡从底下冒上来,噗噗地破。方铭拿起筷子在锅沿上敲了敲。先下毛肚。毛肚不能煮太久,老了就嚼不动。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在碗里蘸了一下香油蒜泥,塞嘴里嚼了几口。行了。又把虾滑舀进白汤里,虾滑在汤里滚了几下浮上来。孙浩第一个起身去捞,漏勺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上来一块半软不硬的,问方铭熟了没有,方铭说熟了,他一口塞嘴里烫得吸了口气。

叶媚没动。她盯着屏幕,距离九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她不想离开座位。成默夹了几片藕搁白汤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咬得嘎吱嘎吱响。

技术中心里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大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大洲的网络拓扑图,墙上贴着的行为模式分析,白板上写着截获时间:21:00-23:00。一群人围着电磁炉吃火锅。毛肚、虾滑在锅里翻腾,热气把屏幕上的光点蒸得模糊起来。方铭端着碗站在大屏幕前,一边嚼着毛肚一边看东京那个光点。你说这东西在东京的哪个位置?成默含混地说了一个地址,千代田区大手町,东京金融中心,那栋楼里有很多数据中心。方铭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IP地址对应的物理位置,去年黑客攻防演练的时候查过那个网段。

林铮没吃。他站在大屏幕另一侧,双手插兜,看着那三个光点。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火锅的气味混着咖啡苦味和打印纸油墨味,他想起方晴在家炖排骨的味道,不一样的。家里的味道是慢慢从厨房渗出来的,这儿的是从战场中央烧起来的。

晚上八点半。所有人到位。叶媚把解密模块的实时状态调到屏幕中央,绿色的字样亮着。孙浩把网络截获工具的监听范围缩到东京节点和法兰克福节点之间的通信链路上。成默在角落里守着他那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他的任务是防御——如果发现被监听,他要在反制措施生效之前切断连接、清除痕迹。方铭站在门口,拿着对讲机,后勤应急,今晚他是跑腿的。韩冰从办公室出来,把一摞打印好的法律文件放在林铮桌上,站在技术中心门口看着里头。老周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用镊子夹起一颗芯片在放大镜下看。芯片上的型号标记被磨掉了,他用万用表量了每个引脚的电压和对地电阻,又用示波器抓了信号波形,和已知芯片数据库比对。

林处。老周把放大镜移开。深瞳科技服务器里的这颗军用级加密芯片,型号被磨掉了,但波形比对显示它用于美军通信设备。技术中心里安静了一下。林铮走过去拿起那颗芯片,比指甲盖还小,黑色封装,表面有打磨过的痕迹,像一道道细小的刀疤。他问能确定来源吗,老周说不能,但渠道很可能是通过日本代理商,美国对华禁运的芯片,通过第三方国家转运,是常用手段。林铮把芯片放回桌上,说记录下来,明天让方铭查一下这颗芯片的进口渠道和采购记录。

晚上九点。截获窗口开启。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技术中心里没人说话,连锅里的汤都不响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孙浩说信号出现了。东京节点和法兰克福节点之间建立了加密连接,数据开始传输。叶媚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解密模块开始工作,屏幕上出现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又过了几分钟,孙浩说数据包的类型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历史记录同步,是实时指令,在向法兰克福节点下达指令。林铮问什么指令,他说正在解密,这部分加密强度比通信协议高了一个级别,第二层加密。

成默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叶媚身后。第二层加密的密钥和第一层不同。第一层是固定密钥,第二层是一次一密。每一条指令的密钥都不同,需要从指令内容里提取密钥。叶媚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这套加密是我设计的,不是在总参的时候设计的那套备用方案,陈曦把它改了。技术中心里的人全看向他。成默说陈曦抄袭了他的设计。方铭从门口问,你在总参设计的加密方案是涉密的。成默说对,所以一直没说,但现在陈曦把它用在了上,他的改动让这套加密可以被暴力破解,我做的时候不会留这种漏洞。叶媚说如果你能还原陈曦改动前的原始方案,我就能找到他改动的地方,那就是第二层加密的漏洞。成默说给我一个小时。

林铮看了成默一眼,没有追问。任务结束后成默需要写一份情况说明,这是程序,但现在不是时候。

晚上十点。截获窗口还在继续。成默在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跳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淌。叶媚继续用第一层密钥解密数据包,把已解密的历史记录和指令分类存储。孙浩在监控网络流量,发现和法兰克福节点之间的通信不是双向对等的,绝大部分数据从东京流向法兰克福,只有很少从法兰克福流向东京。在向上线汇报,不是在接受指令。方铭靠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语音消息——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学会折纸青蛙了,一按就会跳。我折了好多,放在你的枕头边上,等你回来它们就跳给你看。方铭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没有回,揣进兜里,抬头看屏幕。韩冰站在他旁边,看到了他眼角的湿润,假装没看到。

十点四十三分。成默从角落里站起来。我找到了。陈曦改动的地方有三个。他走到大屏幕前,用手在上面画了三个圈。第一处是密钥交换协议,去掉了一次验证,让中间人攻击成为可能。第二处是加密算法里的S盒,换了套,降低了非线性度。第三处是填充方式,改成了固定填充,让攻击者可以通过统计分析恢复明文。叶媚把这三个漏洞对应的攻击方案写进解密模块,屏幕上原本是乱码的区域开始出现可读的文字。她说第二层解密成功,下达给法兰克福节点的指令内容是启动第二阶段,目标是天枢架构评审会,方式是通过评审委员的终端植入后门,时间是评审会前二十四小时。林铮的手指攥紧了,问评审委员的名单呢。叶媚说的指令里没有名单,但法兰克福节点的回复里有——名单已收到,七名委员中已有三名处于可控状态,剩余四名需进一步评估。韩冰已经拿起了电话说要联系天枢计划办公室,林铮拦住她,说不是排查,是紧急更换评审委员的通信设备和终端,他们的设备可能已经被入侵了,排查只会打草惊蛇,直接换新设备、新系统、新密码,旧设备封存送技术中心分析。韩冰放下电话,开始起草通知,发给天枢计划办公室和标准化组织,手指敲得飞快。

截获窗口在十一点准时关闭。数据流停了,屏幕上的滚动停了,技术中心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从极紧张突然到极安静的落差让所有人的耳朵嗡嗡响。叶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微微发抖,长发散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韩冰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方铭从门口走进来问海底捞还没吃完要不要继续,林铮看了一眼电磁炉上的锅,汤煮干了,锅底糊了,一股焦味。他说换个锅底,再点一份毛肚。方铭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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