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舅妈刘桂芬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太热情。
热情得让林知夏心里发沉。
她站在院门口没动。
堂屋里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肚子却挺得很明显。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夹克,脚下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男人盯着她看。
从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腿。
看得很慢。
林知夏下意识皱了皱眉。
“舅妈,他是谁?”
刘桂芬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郑叔。”
“县城供销社旁边那个红星五金店,知道吧?”
“就是他开的。”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知夏耳边。
“人家条件好着呢。”
“县城有房,还有自己的铺子。”
“你以后嫁过去,吃穿都不用愁。”
林知夏一下明白了。
她把手抽回来。
“我不嫁。”
刘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人家郑老板第一次上门,你连句话都没说,怎么就不嫁了?”
“我不认识他。”
“结婚前谁认识谁?”
刘桂芬白了她一眼。
“过日子不就是慢慢熟?”
堂屋里的郑老板笑起来。
“姑娘害羞,正常。”
他走到门口。
离得近了,林知夏闻见一股很重的烟味。
“知夏是吧?”
“今年二十一?”
林知夏没回答。
郑老板也不介意。
“年轻点好。”
“我就喜欢年轻懂事的。”
林知夏眉头皱得更紧。
刘桂芬赶紧接话。
“我们家知夏可懂事了。”
“从小就听话。”
“针线活又好。”
“饭也会做。”
“娶回去你就享福吧。”
郑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我听说了。”
“在裁缝铺干了好几年,是吧?”
“以后嫁给我,也不用出去受那个罪。”
“在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就行。”
“女人嘛。”
“外面挣钱的事,男人来。”
林知夏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堵。
以前,她或许不会说什么。
舅舅舅妈养了她这么多年。
从十二岁母亲去世以后,她就住在这里。
吃舅舅家的饭。
睡舅舅家的房。
哪怕她十六岁以后每个月都会把大半工钱交给舅妈,她还是觉得自己欠这个家。
所以这些年,舅妈说什么,她大多都听。
少买一件衣服,她听。
工资多交十块,她听。
过年裁缝铺发的两斤肉拿回来给表弟吃,她也没说什么。
她总觉得,人得知恩。
可今天不一样。
裁缝铺没了。
工钱没了。
她身上还多了四千八百块的债。
所有事情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现在,又有人告诉她——
你不用想以后了。
嫁人就行。
林知夏突然觉得很累。
“舅妈。”
“我今天铺子里出了事。”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转身要走。
刘桂芬却一把拽住她。
“站住。”
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热情。
“什么事比你的婚事还重要?”
林知夏停下来。
“陈师傅跑了。”
“什么?”
“他卷着货跑了。”
“还用我的名字欠了布庄四千八百块。”
刘桂芬愣了几秒。
下一刻,声音猛地拔高。
“四千八?!”
屋里的舅舅林国强也站了起来。
“多少?”
“四千八百。”
“你疯了?”
刘桂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敢欠四千八?”
“不是我欠的。”
“欠条上是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签的。”
“那人家为什么不写别人,偏写你?”
林知夏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了不止一次。
仿佛只要名字写的是她,她就一定做错了什么。
刘桂芬急得在屋里来回走。
“四千八啊……”
“咱们这房子卖了值不值四千八都难说。”
“你这是要把一家人都拖死!”
林国强沉着脸问:
“债主怎么说?”
“给我七天。”
“七天以后呢?”
“要么找到陈师傅,要么还钱。”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郑老板原本还笑着。
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不少。
“这债……”
“结婚以后,不会算到我头上吧?”
刘桂芬立刻摆手。
“不会不会!”
“怎么可能让你还!”
“这事跟知夏没关系。”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飞快转了几下。
忽然,她像想到什么。
“老郑。”
“你刚才说的那个彩礼……”
郑老板看了林知夏一眼。
“原先说八百。”
“八百……”
刘桂芬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再加一点?”
林知夏猛地抬头。
郑老板皱眉。
“不是都说好了吗?”
“情况不一样嘛。”
刘桂芬赔着笑。
“你也听见了,这孩子突然摊上这么大的事。”
“你要是真心想娶她……”
“要不这样。”
“两千。”
郑老板笑了。
“你当我买电视机呢?”
“还坐地起价?”
刘桂芬脸色有些难看。
“那一千五?”
“最多一千二。”
郑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
“而且话说前头。”
“她那四千八的债,我不管。”
“嫁过来以后,她也不能拿家里的钱去填这个窟窿。”
刘桂芬咬了咬牙。
“一千二就一千二。”
“桂芬!”
林国强低喝一声。
刘桂芬转头瞪他。
“你喊什么?”
“难道你有四千八?”
“还是你去把那个姓陈的抓回来?”
林国强不说话了。
刘桂芬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知夏嫁过去,人家老郑有铺子,有房子。”
“她以后至少不愁吃不愁穿。”
“这一千二,先拿出来应付债主。”
“剩下的钱,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她转头看向林知夏。
“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扛强?”
那一瞬间。
林知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桌上的两瓶酒。
那条烟。
那个红纸包。
还有郑老板看她的眼神。
今天根本不是让她回来见个人。
是婚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只差她点头。
不。
或许连她点不点头,都没那么重要。
“我不嫁。”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得多。
刘桂芬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
“林知夏!”
“你还嫌家里不够乱是不是?”
“你欠了四千八!”
“我没欠。”
“人家都找上门了,你还嘴硬?”
刘桂芬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嫁,你拿什么还?”
“你那点破裁缝手艺?”
“现在连铺子都没了!”
“你去哪儿挣钱?”
一句接一句。
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知夏站在原地。
手心里全是汗。
她害怕。
当然害怕。
她从小最怕的就是舅妈发火。
小时候打碎一个碗,她能偷偷哭一晚上。
十六岁那年去裁缝铺做学徒,也是舅妈替她决定的。
每个月工资拿多少、留下多少,她从来没争过。
她已经习惯了听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她突然不想听了。
也许是因为陈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