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不多时,邓芝快步而入,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他不及寒暄,深施一礼,声音沙哑:“吴公!诸位明公!汉室危殆,恳请贵国伸出援手!”
他呈上蒋琬亲笔国书。陈暮展开,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哀戚,详细陈述了陇右之败后蜀汉面临的危局——北线王昶威胁,汉中震动,朝野恐慌。最后几乎是以哀求的语气,请吴国务必在荆北加强攻势,牵制魏军,缓解蜀汉压力。作为回报,蜀汉愿进一步开放边境贸易,提供蜀锦三千匹、战马五百匹(这已是蜀汉能拿出的极限),并允许吴国商人有限度进入蜀中矿场采购。
张昭、顾雍等江东出身的老臣,闻言微微皱眉。蜀汉新败,价值大减,却要吴国在荆北硬扛魏军主力,这买卖似乎不划算。
陈暮沉吟片刻,缓缓道:“邓尚书,陇右之事,寡人闻之亦感痛心。吴蜀联盟,唇齿相依,此乃共识。然我荆北现状,邓尚书想必亦有耳闻。砥儿孤军悬于外,舞阴、黑风峪被重重围困,我军亦在苦战,牵制魏军兵力已是不易。”
邓芝急忙道:“外臣明白!吴公与贵国将士之苦战,我主与蒋公亦深感于心!然……然魏贼势大,若贵国荆北有失,则我大汉北线将承受全部压力,届时恐……恐社稷倾覆啊!恳请吴公念在同盟之谊,武侯遗志,务必……务必鼎力相助!”说到最后,这位蜀汉重臣声音哽咽,几乎要跪下来。
庞统见状,开口道:“邓尚书请起。联盟之事,我主自有考量。贵国诚意,我等已见。然援助需落到实处。除方才国书所提,我另有一议:请贵国开放米仓山、金牛道部分关隘,允我吴国小股精锐部队(不超过三千)进驻协防,以防魏军自汉中方向偷袭荆西西线。同时,请派遣擅长山地作战之将领(如王平将军)及部分熟悉陇右、汉中地理的向导,协助我军。如此,可保荆西西线无虞,使我主能更专注于荆北战事。”
邓芝闻言,面露难色。允许他国军队入境协防,此乃事关主权的大事,且王平是蜀汉北线重要将领……
徐庶缓声道:“邓尚书,此非挟迫,实为共赢。荆西西线若稳,则贵国汉中压力亦可间接缓解。且我军只需协防关隘,绝不深入蜀境。值此存亡之秋,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
邓芝咬牙,知道己方已无多少谈判筹码:“此事……外臣需急报我主定夺。但外臣可先行答应,开放边境贸易、提供物资之事,即刻便可办理!”
陈暮终于点头:“既如此,寡人答应,荆北方面必全力与魏军周旋,为贵国分担压力。所需粮草军械,我建业府库会设法筹措一批,经由水路运往荆西,可供贵国应急。至于协防之事,望贵国尽快决断。”
邓芝深深一拜:“多谢吴公高义!外臣这便返回驿站,立刻以密信禀报我主!”
待邓芝离去,陈暮脸色沉下来:“蜀汉已如惊弓之鸟。我虽答应相助,然重心仍在荆北,在砥儿身上。伯言,立刻以寡人名义,传令文聘:水师不必再拘泥于袭扰,可择机集中战船,北进颍水,做出登陆威胁许昌以南之态势,声势越大越好!再传令朱据:丢掉一切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疾进,限其十日内必须抵达宛城!另,通知‘涧’,不惜一切代价,向颍川渗透,为砥儿提供情报,并规划可能之撤退路线!”
“诺!”陆逊领命。
陈暮又看向庞统、徐庶:“内部监控,不可松懈。司马懿绝不会坐视,必有后手。”
仿佛为了印证陈暮的话,同日,洛阳大将军府中,司马懿正听着关于陈砥部最新动向及许昌程延告急的汇报。
“陈砥……竟真的在颍川闹起来了。”司马懿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脸上看不出喜怒,“焚粮队,惊许昌,还探知了永丰仓和隐秘粮道?此子之胆略、机变,远超其父当年。”
下首坐着的是其长子司马师,他沉声道:“父亲,毋丘俭已分兵回援,但陈砥部飘忽不定,一时难以捕捉。是否从兖州、豫州再调兵马,合围剿杀?”
司马懿摇头:“不急。陈砥再能闹,终究是孤军,无根之萍。其目的在于牵制,解荆北之围。我若调集重兵围剿,正中其下怀,荆北压力必减。”
他眼中闪过寒光:“我们的目标,始终是荆北主力,是舞阴,是赵云,是尽快扑灭吴国在荆北的据点。陈砥……就让他再蹦跶几天。传令毋丘俭:追剿陈砥之事,交由副将即可,他本人速率主力回返黑风峪,与诸葛诞合力,加紧对舞阴、黑风峪的攻势!我要在十月之前,看到这两颗钉子被拔掉!”
“那许昌和粮道……”司马师问。
“令程延严守许昌,特别是永丰仓。粮道暂时改走更隐秘的路线,或分批次、小规模运输。陈砥区区几千骑兵,还能把我偌大颍川翻过来不成?”司马懿冷声道,“此外,通知‘影蛛’,计划可以启动了。目标……就选在吴郡,顾雍的那个得意门生,现任建业令的朱据之侄,朱纬。手法要像‘北人报复’,要快,要狠,要留下足够的‘证据’。”
司马师眼中厉色一闪:“是!儿子亲自去安排。定要让江东内部,先乱起来!”
司马懿靠回椅背,望向南方,喃喃道:“陈明远,你有个好儿子。但可惜,这盘棋,终究是我司马懿棋高一着。东西两线,我要你首尾难顾,内外交困!”
九月二十二,颍川郡,颍水东岸一处名为“野王坡”的丘陵地带。
此地距离鄢陵约八十里,颍水在此拐弯,形成一片河滩和连绵的矮丘。一处前朝废弃的土堡半塌在坡顶,藤蔓丛生。
陈砥的四千骑兵就隐蔽在土堡附近的树林与丘陵背后。经过连日奔袭、战斗,又补充了少量缴获,如今全军尚有三千八百余骑,箭矢经过补充,每人约有三十支,火油罐所剩无几,干粮还能支撑两日。
此刻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星光黯淡。陈砥与周霆等将领伏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东南方向。
“少主,斥候回报,魏军追兵张特部三千轻骑,已至二十里外,正沿颍水西岸向北搜索。看其动向,尚未发现我们已渡河至此东岸。”周霆低声道。
陈砥点头:“那张特追了我们四天,人困马乏,又屡次扑空,必然急躁。此处河道较窄,水流平缓,他们若要渡河继续追,这里是最近的渡河点之一。我们就在此设伏。”
他早已勘察过地形。野王坡面对河滩,坡度较缓,适合骑兵冲锋。坡后树林可藏兵。河滩附近还有一片芦苇荡。
“周霆,你率一千五百骑,藏于坡后树林,待魏军半数渡河,阵型散乱时,听我号箭为令,自山坡冲下,直击其渡河部队。”
“遵命!”
“李敢(原黄忠部曲将,现为陈砥麾下骑督),你率八百骑,多备弓弩,埋伏于右侧芦苇荡。待正面接战,魏军注意力被吸引,你部自侧翼以箭矢覆盖射击,专射其马匹、军官。”
“得令!”
“其余骑兵,随我在此高坡,以强弓硬弩,覆盖河滩,阻滞其渡河,并防备其后续部队。记住,此战不求全歼,旨在重创其先锋,挫其锐气,缴获马匹箭矢,然后立刻远遁,不可恋战!”
“诺!”众将低声应命,各自下去准备。
天色渐亮,晨雾在河面弥漫。远处,终于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魏军张特部三千轻骑,果然沿着西岸逡巡至此。望着对岸平缓的河滩和似乎无人的野王坡,张特勒马观望。
“将军,此处可渡河。对岸地势平缓,适合骑兵行进。”副将道。
张特眯眼看了半晌,未发现异常。连日追赶,人疲马乏,心中焦躁,急于找到吴军踪迹。“派两队斥候,先行渡河探查。若无异样,全军依次渡河!”
两队斥候约二十人,小心策马涉水,缓缓渡过齐马腹深的河水,登上东岸,向坡地方向搜索了一段,未发现伏兵,打出安全信号。
张特见状,不再犹豫:“前军一千,先行渡河,占据对岸滩头!中军、后军依次跟进!快!”
魏军开始渡河。马蹄踏破平静的河面,水花四溅。因为河道不算太宽,千余骑兵很快登上东岸,开始在滩头整队,警戒。中军也开始下水。
就在这时——
“咻——!”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啸音,从野王坡顶升起,划破晨空!
“放箭!”陈砥一声令下。
高坡上、芦苇荡中,早已张弓以待的吴军弓箭手,瞬间将密集的箭雨倾泻向河滩和正在渡河的魏军!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战马悲嘶声、士兵惨叫声骤然炸响!正在渡河的魏军骑兵成了活靶子,人仰马翻,河水瞬间被染红。滩头上正在整队的魏军前军也遭到迎头痛击,阵型大乱。
“敌袭!稳住!结阵!”张特在西岸看得目眦欲裂,厉声大吼。
但吴军的攻击才刚刚开始。
“杀——!”周霆率领一千五百养精蓄锐的吴军骑兵,如同决堤洪水,从野王坡后树林中冲出,沿着缓坡,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乱成一团的魏军滩头部队!
铁蹄践踏大地,刀光映照晨光。养精蓄锐对仓促应战,伏击对半渡而击,优劣立判。吴军骑兵狠狠撞入魏军阵中,如同热刀切油,瞬间将本就混乱的魏军前军撕裂。
几乎同时,右侧芦苇荡中箭矢再度密集射出,专门 targeting 魏军军官和试图组织反击的小股部队。
张特在西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军和中军一部在东岸被屠杀、击溃,却因河道阻隔,难以有效支援,只能急令后军向对岸放箭,但距离稍远,效果甚微。
“渡河!快渡河支援!”张特怒吼,亲自率后军试图强行渡河。
但陈砥在高坡上看得分明,指挥弓弩手集中射击渡口,同时令旗兵挥舞旗帜。周霆见状,并不贪功,在击溃魏军前军、斩杀数百、俘虏百余后,迅速收拢部队,带上缴获的马匹、箭矢,呼啸着向东北方向撤退,毫不恋战。
李敢的弓箭手部队也射出最后一轮箭雨,迅速隐入芦苇荡,消失不见。
待张特率后军艰难渡河,登上东岸时,只见满地魏军尸体、伤兵、无主战马,以及滚滚向东北而去的吴军烟尘。吴军主力早已远遁,只留下小股游骑断后,远远射出几箭挑衅。
“陈砥——!”张特气得几乎吐血,三千轻骑,折损近半,却连对方主力都没咬住!他望着东北方向,那支吴军骑兵似乎……不是向南或向东逃窜,而是继续向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同一日,陇右,渭水上游一条隐秘的山谷小道。
姜维率领的六千蜀军骑兵,如同幽灵般潜行至此。他们昼伏夜出,避开魏军主要城镇和巡逻队,专门挑选荒僻路径,目标直指渭水沿岸的魏军补给线。
前方斥候回报:“将军,发现魏军运粮队!约两百辆车,护卫八百人,正沿渭水南岸官道向西行进,距此五里!”
姜维眼中寒光一闪:“终于等到了。传令,全军准备!照计划,分三路:一路截头,一路断尾,中路突击焚粮!动作要快,得手后立刻撤离,不留活口!把‘汉征西将军姜’的旗帜,给我插在最高的粮车上!”
“诺!”
半个时辰后,寂静的山谷外官道上,爆发了短暂的激烈战斗。养精蓄锐的蜀军骑兵从三面突袭毫无防备的魏军粮队。护卫的魏军甚至没弄清袭击者是谁,就被迅速击溃。粮车被点燃,浓烟滚滚。
姜维立马高坡,冷眼看着下方烈焰升腾。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这只是一点利息。郭淮,卤城之债,我们慢慢算。
他特意让人将一面显眼的“汉征西将军姜”大旗,插在了燃烧的粮车堆上,任由火光将其吞没。这是宣告,也是挑衅。
“撤!”姜维调转马头,六千骑兵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群山之中,只留下熊熊燃烧的粮车和满地魏军尸骸。
消息很快传到上邽郭淮军中。郭淮先是愕然,随即震怒:“姜维小儿,败军之将,安敢如此?!他哪来的兵力?哪来的胆子?!”
当看到那面烧剩一半的“姜”字旗时,郭淮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那条看似安全的补给线,再也不安全了。姜维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后方。他不得不分兵清剿、护卫粮道,而这,势必会分散他在陇右压制蜀军残余、甚至趁势南下的力量。
“传令,调三千骑,专门巡防渭水粮道!再令各城加强戒备,搜捕蜀军溃兵!”郭淮咬牙。东西两线,陈砥和姜维,这两个年轻人,竟然用相似的方式,给他和整个魏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九月二十五,夜。
颍川北部,陈砥率部驻扎于一间被遗弃的山神庙。他们刚刚袭击了一处小型驿站,获取了少许补给,但也暴露了行踪,据斥候报,不止一股魏军正在合围而来。
陈砥靠在山神庙破败的门柱上,望着北方星空。手中“复仇之刃”冰冷的刀锋,映照着跳跃的篝火。他知道,自己这把火已经烧得够旺,魏国后方已经震动。但孤军的极限也快到了。箭矢将尽,马匹疲惫,伤员增加。下一步,是继续向北,冒险冲击那条隐秘粮道甚至许昌?还是寻找机会,向南突围?
他想起父亲,想起黄忠,想起舞阴的赵云,想起千里之外那个同样在绝境中奋战的蜀汉将领姜维。一种奇特的共鸣,跨越山河,在他心中升起。
“禀少主,刚截获魏军信使,得知两个消息。”周霆快步走来,低声道,“一,毋丘俭已率主力南返黑风峪,只留部分兵力继续追剿我们。二,陇右传来消息,蜀汉姜维收拢残兵,袭击了郭淮的粮道,焚烧粮草,还留下了旗号。”
陈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姜维……果然也不是甘于沉沦之人。
他看向手中长刀,又望向南方。或许,该考虑回去了。这把插入敌人腹地的刀,已经让敌人流了足够的血,感到了足够的痛。现在是该抽回,寻找下一个机会的时候了。
“传令,明日开始,转向东南移动。派得力之人,设法联络‘涧’,我要知道舞阴、黑风峪最新情况,以及……南返的最佳路径。”
“诺!”
同一片星空下。
陇右群山之中,姜维裹着披风,靠着一块山石假寐。梦中,是卤城的火光与鲜血。他猛地惊醒,额角冷汗。
值夜的亲卫低声道:“将军,刚听到夜枭叫声,像是荆北方向传来的……”
姜维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千里之外,另一团烽火在燃烧,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将领,在同样艰难地支撑、反击。
“陈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东方的天际,渐渐透出一丝微光。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烽火,注定将继续燃烧,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或者……新的格局在血与火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