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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颍川郡,长社县以南三十里。
晨雾弥漫在秋日的原野上,枯黄的草叶凝结着冰冷的露珠。一支约四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借着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东南方向移动。正是陈砥所部。
经过野王坡伏击战后,陈砥部虽然重创了张特追兵,缴获了部分马匹箭矢,但也彻底暴露了位置和大致兵力。毋丘俭虽已率主力南返黑风峪,却留下了严令:颍川郡内所有驻军、郡兵,必须配合张特残部及从陈留、许昌调来的援军,务必在颍川境内剿灭或逐退这支吴军孤骑。
陈砥深知,继续在颍川流窜已越来越危险。魏军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而他的箭矢、干粮都已见底,伤员增加,战马疲惫。必须尽快南返。
“少主,前方五里就是‘七里岗’,过了岗就是颍水支流潩水。据‘涧’昨日深夜传回的情报,潩水沿岸几个主要渡口都有魏军把守,但下游‘葫芦口’附近有一处浅滩,水流较缓,可涉水而过。不过……”周霆骑马跟在陈砥身侧,低声汇报,语气带着忧虑。
“不过什么?”
“葫芦口地形险要,两岸丘陵夹峙,若魏军在此设伏……”周霆没说下去。
陈砥沉吟。他摊开一份简陋的羊皮地图——这是从袭击驿站时缴获的颍川郡简图,上面潩水的流向标注得很清楚。“葫芦口”确实是个理想的伏击地点。
“‘涧’的情报还说,追击我们的张特残部约一千五百骑,已与从陈留赶来的两千郡兵骑兵汇合,正从西北方向压来。许昌程延也派出了一千郡兵,沿潩水西岸布防。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周霆补充道。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还有河流阻隔。陈砥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大脑飞速运转。硬闯葫芦口风险太大,一旦中伏,就是全军覆没。转向其他渡口?时间来不及,且魏军必有防备。原地固守?更是死路一条。
“我们不能去葫芦口。”陈砥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通知全军,改变方向,不去东南,改向正东!”
“正东?”周霆一愣,“正东是鄢陵、扶沟方向,更深入颍川腹地了!”
“正因为是腹地,魏军才想不到我们会往那里去。”陈砥指着地图,“你看,潩水自西北向东南流,在葫芦口之前,其实有一条很小的支流叫‘柳叶溪’,自东北向西南汇入潩水。柳叶溪上游水浅多石,这个季节应可涉渡。渡过柳叶溪,我们就到了潩水东岸。然后我们沿潩水东岸向南,绕过葫芦口险地,再寻机从下游更平缓处渡潩水,折向西南,往舞阴方向!”
周霆仔细看着地图,眼睛渐渐亮起:“此计大妙!魏军定以为我们要抢渡潩水南逃,必在葫芦口及下游各渡口重兵设防。我们反向东行,渡过柳叶溪,到潩水东岸,等于跳出了他们预设的包围圈!只是……柳叶溪上游地形,‘涧’未有详细情报。”
“只能冒险一探。”陈砥沉声道,“总比闯明知有埋伏的葫芦口强。传令,全军加速,目标东北方向柳叶溪!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小队,先行探路,寻找可涉渡点!”
命令迅速传达。这支疲惫却依旧纪律严明的吴军骑兵,在晨雾中悄然转向,如同一股黑色的暗流,偏离了魏军预判的轨迹,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柳叶溪上游。这是一条宽仅数丈的小溪,因秋季水枯,露出大片河床卵石。溪水最深处也不过马腹。斥候已探明数处可安全涉渡的地点。
“天助我也!”周霆欣喜道。
陈砥却不敢大意:“速速渡河!渡河后不必集结,以都为单位,分散沿东岸树林向南缓行,注意隐蔽!约定在潩水东岸‘老鸹岭’下汇合!”
“诺!”
吴军开始分批迅速涉渡柳叶溪。马匹踏过浅浅的溪流,溅起冰冷的水花。不过半个时辰,全军三千八百余人马,已全部抵达东岸,迅速隐入岸边的稀疏树林和丘陵背后。
几乎就在最后一支吴军小队消失在东岸树林后不到一炷香时间,西岸远处烟尘大起,魏军张特率领的三千五百骑兵追到了柳叶溪边。
“将军!看马蹄印!吴军……好像渡溪往东去了!”斥候惊疑不定地回报。
张特策马至溪边,看着凌乱延伸向东岸的马蹄印和新鲜的马粪,脸色铁青:“往东?他们不去渡潩水南逃,反而往东?陈砥想干什么?!”
副将迟疑道:“难道……是想绕个大圈子,从更下游渡河?或者……虚晃一枪?”
张特死死盯着东岸,那里树林寂静,毫无动静。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陈砥用兵,诡诈难测,野王坡之败犹在眼前。此次对方突然东向,必有蹊跷!
“不管他想干什么,绝不能让他跑了!”张特咬牙,“传令,分兵一千,立刻沿潩水西岸南下,通知各渡口守军,加强戒备,尤其注意下游!其余人,随我渡溪追击!我倒要看看,陈砥小儿能跑到哪里去!”
魏军开始渡溪。然而他们刚刚渡过大半,东岸远处树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咻咻咻——!”数十支火箭从林中射出,并非射向渡河的魏军,而是射向了溪边一片早已枯黄的芦苇丛!
时值深秋,天干物燥。火箭落入芦苇,瞬间引燃大火!火借风势,迅速沿着溪边蔓延,浓烟滚滚,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将刚刚渡溪、阵型未整的魏军前部与尚在西岸的后队隔离开来!
“有埋伏!”魏军一阵骚乱。
然而,预料中的大规模伏击并未出现。林中只射出两三轮稀疏的箭雨,造成少许伤亡,便再无动静。仿佛那只是小股游骑的骚扰。
张特在溪西岸,被烟火所阻,看不清东岸具体情况,只听得到部下的惊呼和火焰噼啪声,心中焦躁:“不要慌!灭火!集结队伍!”
待到魏军扑灭溪边野火,整队完毕,时间已过去近半个时辰。而东岸树林中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凌乱远去的马蹄印,指向南方。
“追!”张特怒火中烧,感觉自己像被戏耍的猴子。他率军沿着马蹄印向南追去,但吴军早已走远,且东岸地形比西岸更为复杂,丘陵起伏,树林断续,追击速度大受影响。
而此时,陈砥主力早已按照计划,在潩水东岸的老鸹岭下悄然汇合。他们甚至能远远望见西岸葫芦口方向隐约的魏军营寨旗帜。
“少主神算!魏军果然被我们甩开了!”李敢兴奋道。
陈砥却没有丝毫放松:“不可大意。渡过柳叶溪只是第一步。潩水河面宽阔,渡河不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渡河点。”
他再次展开地图,目光落在潩水下游一个叫“三汊口”的地方。那里是潩水与另一条小支流交汇处,水流较缓,河滩宽阔,且距离魏军重点布防的葫芦口有二十余里。
“就去三汊口。不过,渡河之前,还需再施一计。”陈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周霆,你选三百精骑,多打旗帜,沿东岸继续向南,做出大部队南下的假象,吸引可能存在的东岸魏军巡逻队。若能接战,稍作接触即退,务必让敌人相信主力在此方向。”
“李敢,你率其余所有骑兵,随我秘密西行,靠近三汊口。待周霆吸引注意力后,我们迅速寻机渡河!”
“诺!”
分兵行动再次展开。周霆率领三百骑兵,大张旗鼓,沿东岸南下,沿途故意扬起烟尘,惊起鸟兽。不久便与一支约五百人的魏军郡兵巡逻队遭遇,短暂交锋后,吴军“不敌”,向后“败退”,魏军巡逻队果然被吸引,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陈砥亲率三千五百主力,人衔枚,马裹蹄,借着黄昏暮色,悄无声息地向西摸向三汊口。
三汊口河滩平缓,暮色中河水泛着暗沉的光。对岸隐约有篝火,似有小股魏军驻扎,但兵力似乎不多。
“少主,观察过了,对岸营地约有两三百人,应是郡兵,防守松懈。”斥候回报。
陈砥当机立断:“强渡!李敢,你率一千骑为先导,涉水抢滩,击溃对岸守军,占领滩头!其余人随后跟进!动作要快!”
“遵命!”
暮色四合,秋风萧瑟。吴军骑兵如同沉默的潮水,涌下河滩,踏入冰冷的潩水。战马嘶鸣被紧紧拉住,只有哗啦哗啦的涉水声。
对岸魏军营地终于发现了异常,警锣仓促响起,但为时已晚。李敢率领的一千精锐已冲过中流,箭矢率先覆盖了惊慌失措的魏军营地。紧接着,铁骑踏滩,刀光闪烁,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后,三百郡兵或死或逃,滩头阵地易手。
后续吴军陆续渡河。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三千五百吴军骑兵已全部踏上潩水西岸。
陈砥立马西岸,回望暮色中流淌的潩水,以及东岸远处隐约的火光与烟尘(周霆诱敌方向),长长舒了口气。金蝉脱壳,终于跳出了颍川腹地包围圈,来到了相对靠近前线的潩水西岸。虽然距离舞阴尚有百余里,途中仍可能遭遇魏军,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就地取材制作火把。休息半个时辰后,连夜向西南方向前进!目标——舞阴!”陈砥沉声下令。
夜色中,这支创造了奇迹的孤军,再次踏上归途。他们身后,颍川郡的烽烟渐渐远去,但他们的行动所产生的影响,却刚刚开始发酵。
九月二十七,陇右,上邽城。
郭淮面色阴沉地看着案几上的战报和地图。短短数日间,渭水沿岸又发生了三起运粮队遇袭事件,损失粮草逾千车,护卫伤亡数百。袭击者来去如风,专挑偏僻路段,下手狠辣,事后迅速遁入群山,显然是姜维残部所为。
更让他恼火的是,袭击现场总会出现那面烧焦的“汉征西将军姜”字旗,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姜伯约……看来卤城一把火,还没烧光你的胆子!”郭淮冷笑,眼中却透着凝重。姜维的这种战术,虽然无法撼动魏军在陇右的整体优势,却像牛皮癣一样令人难受。它牵制了兵力,扰乱了后勤,动摇了沿线城镇的军心,更严重的是——若让朝廷知道陇右战事并未因卤城大捷而彻底平息,反而被蜀军残部袭扰得不得安宁,他郭淮的面子往哪搁?
“父亲,姜维此举,意在拖延时间,搅乱我军部署,为蜀汉朝廷争取喘息之机。”郭淮长子郭统分析道,“其部必是精骑,机动性强,熟悉山地。我军若派大军围剿,犹如重拳打跳蚤,劳师动众,未必见效。”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郭淮问。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郭统眼中闪过精光,“姜维所恃者,无非地形熟悉、行动迅捷。然其兵力有限,补给困难,必有其隐蔽的巢穴或补给点。我军可精选五千精锐骑兵,同样轻装简从,由熟悉陇右地理的羌氐向导带领,分为数股,撒入渭水以南群山,主动搜寻、追击。同时,严令各城、各坞堡,加强警戒,断绝可能与蜀军暗通的渠道。再悬以重赏,鼓励山民猎户提供姜维部踪迹。如此,一张大网撒开,姜维活动空间必被极大压缩,迟早会露出破绽!”
郭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领兵之人,需胆大心细,悍勇善战,更需对姜维有足够重视。”
“孩儿愿往!”郭统抱拳请命,“姜维乃我军心腹大患,孩儿必将其擒获,献于父亲帐下!”
郭淮看着英气勃勃的长子,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姜维绝非易与之辈,卤城之胜更多是战略算计,若论临阵厮杀、山地游击,此人实是劲敌。
“好!便予你五千精骑,再调拨熟悉地形的羌骑一千为辅。记住,你的任务是搜寻、压迫、缠住姜维,并非一定要决战。若发现其主力,可发出信号,我会另遣兵马合围。切记,不可轻敌冒进!”
“孩儿明白!”郭统慨然领命。
同日,陇右群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谷营地。
姜维正在听取各队汇报战果。连日袭扰,成果颇丰,缴获了些许粮草箭矢,更重要的是,将士们的士气在一次次小胜中逐渐恢复,眼中重新有了锐气。
“将军,我军活动已引起魏军注意。据斥候报,上邽方向有大队骑兵出动,似在搜寻我军。另,各条山道隘口,魏军巡逻明显加强,一些与我们有过接触的山民村落,也出现了魏军细作。”部将禀报道。
姜维并不意外。若郭淮对此毫无反应,那才是怪事。
“郭淮坐不住了。”姜维淡淡道,“他派兵来搜,是好事。说明我们的袭扰有效,打疼了他。传令各队,从明日起,改变策略。不再以袭击固定粮道为主,改为伏击魏军搜索队!”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用石头和树枝堆成):“魏军初来搜山,地形不熟,急于求成。我们便利用这一点。选择几处险要必经之路,设下伏击圈。每次只吃他一小股,打了就走,绝不停留。要让魏军搜索队步步惊心,不敢轻易分散。如此,他们搜索的效率便会大降,而我军则可趁机休整,或转移至新的区域。”
“将军妙计!”众将信服。
“还有,”姜维眼中寒光一闪,“挑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魏军衣甲,混入魏军后方,散播谣言。就说……姜维已与羌人部落联合,欲图大事。或者说,蜀中援军已秘密出祁山,正与姜维联络。真真假假,让郭淮去猜。”
“遵命!”
姜维的策略很快见效。郭统率六千骑兵(五千魏军精骑加一千羌骑)进入群山,初期还能大张旗鼓,但很快就遭遇了麻烦。
九月二十九,一支约八百人的魏军搜索队,在一条名为“鬼见愁”的险峻山道中,遭遇了姜维精心准备的伏击。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轰然落下,箭矢如雨,伏兵四起。魏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丢下两百多具尸体仓皇败退。
十月初二,另一支五百人的羌骑小队,在追索“蜀军踪迹”时,反被引入一处死谷,遭火攻袭击,几乎全军覆没。
连续的小挫,让魏军搜索行动变得谨慎而缓慢,各队之间不敢远离,大大降低了搜索范围。而姜维部则像幽灵一样,忽东忽西,时而集中,时而分散,让郭统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住主力。
消息传回上邽,郭淮眉头紧锁。姜维的难缠,超出了他的预期。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军中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姜维已得羌氐部落暗中支持,蜀中亦有异动。虽然他不尽信,但谣言往往能动摇军心。
“看来,对付姜维,不能只靠军事搜剿。”郭淮对幕僚道,“立刻行文各郡县,尤其是羌氐聚居区,重申朝廷恩赏,严惩通敌者。对那些摇摆的部落头人,许以重利,务必使其保持中立甚至助我。同时,向朝廷禀报,陇右蜀军残部尚未肃清,请增调部分擅长山地作战的兵员,或准许我从关中抽调。”
“另外,”郭淮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姜维不是想当英雄吗?那就让他当个够。重金悬赏姜维及其部将首级,不论汉羌,杀姜维者赏千金,封关内侯!我倒要看看,在黄金和刀剑面前,那些山民和溃兵,会选择忠诚,还是选择利益!”
一张由军事压力、政治分化、金钱诱惑编织的大网,开始向姜维笼罩而去。而姜维,也在一次次与魏军搜剿部队的周旋中,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他的游击空间正在被压缩,补给越来越困难,部队的伤亡和疲惫也在增加。
十月初五夜,姜维独自站在营地外的山崖上,望着东方漆黑的夜空。寒风凛冽,吹动他破损的战袍。他知道,这种游击战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要么寻机给予魏军一次重创,打破其搜剿节奏;要么就必须考虑撤离陇右,退回蜀中。
而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意味着新一轮的生死搏杀。
他想起了陈砥。那个在魏国腹地搅动风云的吴国少主,此刻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他们都在绝境中奋起,都在用看似微小的力量,试图撼动强大的敌人。
“陈砥……但愿你能成功返回。”姜维低声自语,不知是祝福,还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感慨。他将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荆北,是另一个战场。或许,他们的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系在了一起。
十月初六,建业。
秋雨淅淅沥沥,笼罩着这座江东雄城。雨水敲打着吴公府的重檐,也敲打着无数人的心。
议事刚刚散去,陈暮留下了庞统、徐庶、陆逊三人。案几上摊着一份来自荆北的最新战报:陈砥部已成功跳出颍川包围圈,渡过潩水,正日夜兼程向舞阴方向靠拢,预计三至五日内可抵达舞阴外围。舞阴、黑风峪仍在坚守,但诸葛诞、毋丘俭围攻甚急,城中粮草箭矢消耗巨大。朱据援军已至庐江,正全速西进,但至少还需七八日才能抵达宛城。
“砥儿脱险,乃不幸中之万幸。”陈暮揉了揉眉心,连日操劳让他显得疲惫,“然荆北局势依旧危如累卵。朱据援军至关重要,必须尽快抵达。伯言,水师方面可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