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道:“文聘将军已率水师主力北进至颍水下游,频频做出登陆姿态,许昌以南诸县震动,确已牵制部分魏军兵力。然魏军沿河防守严密,水师难以真正突破,更多是佯动牵制。”
“能牵制便是功劳。”陈暮点头,又看向徐庶,“蜀汉方面,对协防之事回复如何?”
徐庶道:“蒋琬已有密信回复,原则同意我方提议,开放米仓道两处关隘,允我三千山地精锐入驻协防,并调王平将军为联络使。但其要求,我军不得干预关隘内政,驻军粮草需自行解决大半,且协防期限以半年为限。另外,其答应提供的蜀锦、战马,第一批已启运。”
“可。具体细节,由士元与蜀使详谈。”陈暮拍板,“当前一切以稳住荆北、击退魏军为首要。内部……”他语气转冷,“那些流言蜚语,可还在传?”
庞统面色凝重:“自黄老将军殉国、少主北伐以来,江东尤其是吴郡、会稽一带,确有些许杂音。多是抱怨北伐劳民伤财,重用北人将领挤压江东子弟晋升之途,还有……关于‘影蛛’的传闻,越传越玄,甚至有人暗指主公借‘影蛛’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
陈暮眼中寒光一闪:“查!给寡人彻查流言源头!凡有散布者,无论士庶,一律严惩!非常时期,需用重典!告诉子布、元叹,让他们管好江东子弟,若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休怪寡人不念旧情!”
“臣等明白。”三人肃然应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当夜,一件震动建业的血案发生了。
被害者,是建业令朱纬。他是朱据之侄,朱桓的堂侄,年轻有为,是江东年轻一代中颇具声望的人物,更是顾雍的得意门生。他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胸口插着一柄匕首,书房有搏斗痕迹。最令人惊疑的是,墙上用血写着八个狰狞的大字:“北奴猖獗,血债血偿!”书案上,还散落着几封“密信”,内容皆是朱纬与“北人将领”(信中暗指魏延、邓艾甚至已故的黄忠)往来“密谋”,欲“引北兵制衡江东,谋夺大权”云云,笔迹模仿得极为逼真。
消息在天亮前传入吴公府,陈暮震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栽赃陷害!”陈暮将案几拍得震天响,“朱纬乃我大吴忠良之后,青年才俊,怎会通敌?这分明是有人设计构陷,意图离间我江东北人之谊,乱我朝纲!”
庞统、徐庶、陆逊夤夜被召入宫,见此情形,皆倒吸一口凉气。此事处理稍有不慎,必将引发江东集团与北人将领集团的剧烈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内战!
“主公,此必是‘影蛛’毒计!”徐庶斩钉截铁道,“手法与昔日宛城、白沙河如出一辙!伪造证据,制造矛盾,乱中取利!”
陆逊冷静分析:“凶手能在夜间潜入守卫森严的朱府,杀人留字,布置现场,绝非寻常匪类。且时机拿捏极准,正值荆北战事胶着、内部流言四起之时。其意不仅在杀朱纬,更在激化矛盾。”
庞统捻须,眼中精光闪烁:“‘北奴猖獗,血债血偿’……这是要把矛头直接指向北人将领。那些密信,更是欲盖弥彰。然此计狠毒之处在于,无论我们如何澄清,疑窦已生。朱据、朱桓兄弟闻此噩耗,会如何想?顾雍等江东老臣会如何想?那些本就对北人不满的江东子弟,又会如何?”
陈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封锁现场,严密封锁消息!不,消息恐怕已传开……那就立刻宣布,朱纬乃被魏国细作‘影蛛’暗杀,墙上血字、桌上密信,皆系敌人伪造,意在离间!着令廷尉、卫尉、‘涧’组织,三方联合彻查此案,限期破案!凡有传播不实谣言、煽动对立者,立斩不赦!”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陆逊:“伯言,你立刻亲自去朱府安抚,代表寡人吊唁,表明朝廷立场。再秘密去见顾雍、张昭,陈明利害,请他们务必以大局为重,稳住江东人心。告诉朱据、朱桓,寡人必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擒拿真凶,以慰英灵!”
“诺!”陆逊领命匆匆而去。
陈暮又看向庞统、徐庶:“加强对所有将领,尤其是北人将领及其家属的保护。增派‘涧’的人手,严密监控建业各城门、码头、驿站,留意一切可疑人物。通知魏延、邓艾,近期加强戒备,谨防有人假冒他们的名义行事。”
布置完毕,陈暮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秋雨,脸色阴沉如水。
“司马懿……这就是你的反击吗?果然毒辣。”他低声自语,“想从内部瓦解我大吴?没那么容易!”
然而,尽管陈暮反应迅速,处置果断,血案的消息还是如同瘟疫般在建业城中蔓延开来。各种版本的流言不胫而走:有的说朱纬确实私通北将,事情败露被灭口;有的说这是北人集团对江东子弟的警告;也有的说就是“影蛛”所为,但“影蛛”到底是谁,众说纷纭。
江东与北人之间的矛盾,被这起血案彻底点燃,从暗流变成了明涌。朝会上,开始有江东籍官员含沙射影,要求“清查军中北将背景”“平衡南北用人”。而北人出身的将领、官员则感到委屈和愤怒,士气受到影响。
朱据在进军途中闻知侄儿惨死,悲愤交加,虽未停下进军脚步,但心中已埋下芥蒂。朱桓在黑风峪得知消息,更是怒发冲冠,对魏军攻势愈发猛烈,几近疯狂,仿佛要将悲痛全部倾泻在敌人身上。
顾雍、张昭等老臣尽力安抚,但裂痕已然产生。陈暮的铁腕镇压,虽暂时压制了公开的冲突,却无法消除人们心中的猜忌与隔阂。
“影蛛”的獠牙,终于深深刺入了吴国的肌体,毒液正在扩散。而这一切,远在荆北烽火前线的陈砥,尚一无所知。他正率领着疲惫的将士,朝着舞阴,朝着血与火的主战场,艰难而坚定地前进。
十月初八,夜,舞阴东北方向四十里,一处名为“乱石岗”的丘陵地带。
陈砥部经过连续数日的强行军,终于接近了舞阴外围。但此时,全军也已到了极限。人数已降至三千二百余,近半带伤,战马倒毙甚多,许多士卒已是两人一骑甚至步行。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已耗尽,全靠沿途采集野果、狩猎少许动物,甚至啃食草根树皮维持。箭矢几乎用光,刀剑也多已卷刃。
更严峻的是,他们距离舞阴越近,遭遇魏军巡逻队和哨卡的概率就越大。诸葛诞为了彻底围死舞阴,在城外三十里范围内设置了层层防线和游骑。
乱石岗怪石嶙峋,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部队在此暂歇,许多士兵一下马就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砥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左肩旧伤剧痛,嘴唇干裂出血。他强打精神,召集周霆、李敢等仅存的几位高级将领。
“不能再这样走了。”陈砥声音沙哑,“前面必定有魏军重兵封锁。以我军现在状态,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周霆满脸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少主,那怎么办?退回山中?可山中也无粮草,魏军若搜山……”
陈砥摇头:“我们不能退,必须回舞阴。只有回到舞阴,与赵将军汇合,我们这支孤军的使命才算完成,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今之计,只有行险一搏。”
“请少主明示!”
陈砥压低声音:“我军虽疲,但尚存三千可战之兵,且皆为百战余生的精锐。魏军防线虽密,但其注意力主要在南面防备舞阴守军突围,以及西面防备宛城方向援军。我们来自东北方向,或为疏漏。我的计划是:挑选五百最精锐、状态最好的将士,由我亲自率领,趁夜向舞阴方向突击,制造混乱,佯装主力突围。同时,周霆,你率其余将士,潜伏于附近,待我将魏军注意力吸引过来后,你部寻找防线薄弱处,分散渗透,潜入舞阴!”
李敢急道:“少主!您亲自诱敌,太过危险!让末将去!”
“不,必须我去。”陈砥斩钉截铁,“魏军认得我的旗号装备。只有我出现,他们才会相信是主力突围,才会调动兵力围堵。你们趁机渗透,成功把握更大。记住,一旦入城,立刻禀报赵将军,无需派兵接应,我会设法摆脱追兵,或另寻路径入城。”
众将还想再劝,陈砥已起身:“不必多言!执行命令!周霆,立刻挑选将士,一刻钟后出发!”
夜色更深,寒风呼啸。五百名被选出的吴军精锐,默默整理着仅存的武器——大多是卷刃的刀和只剩几支箭的弓。他们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无人退缩。这些从颍川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汉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陈砥翻身上马,手中“复仇之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沉默的大部队,以及那些相互搀扶、目光坚定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儿郎们!”他低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面就是舞阴,就是我们的弟兄在苦战的地方!我们一路血战,从颍川杀回来,不是为了倒在这最后几十里路上!握紧你们的刀,跟着我,杀开一条血路,回家!”
“回家!回家!”低沉的吼声在乱石岗回荡。
“出发!”
五百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乱石岗,向着西南方向,向着舞阴,向着那片被战火照亮的天际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不再隐蔽,不再迂回,而是点燃了临时制作的火把(用浸了最后一点兽油的布条),如同一道燃烧的箭矢,划破漆黑的荒野。
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军,很快被魏军游骑发现。
“报——!东北方向发现吴军骑兵,打‘陈’字旗,人数约五百,正高速向舞阴突进!”消息迅速传到围困舞阴的魏军大营。
诸葛诞正在与幕僚商议明日攻城计划,闻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陈砥?他还真敢回来!五百骑就想突破我数万大军的防线?简直痴心妄想!”
幕僚提醒:“将军,不可大意。陈砥用兵诡诈,或许这五百骑只是诱饵。”
“诱饵?那他的主力何在?”诸葛诞走到地图前,“东北方向……是了,定是他从颍川逃回,人马疲惫,无法强攻,故以精锐为前导,试图撕开缺口,接应城内守军突围,或让主力跟进!传令:左营骑兵三千,立刻出击,拦截并歼灭这支吴军!中军加强戒备,防止城内赵云趁机出城接应!右营向东北方向派出斥候,搜索可能存在的吴军主力!”
“诺!”
魏军大营瞬间沸腾。三千骑兵迅速集结,出营向东北方向迎击。同时,整个包围圈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东北方向。
而就在魏军调动、防线出现短暂混乱和空隙的时刻,潜伏在乱石岗附近的周霆部,开始动了。
他们分成数十股小队,每队数十人到百人不等,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向着舞阴方向渗透。专挑巡逻间隙、防守薄弱处,甚至利用干涸的水沟、荒废的村落残垣。遇到小股哨卡,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快速突袭解决,不留活口。
陈砥率领的五百诱饵,很快与魏军三千拦截骑兵遭遇。没有任何废话,双方在荒野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兵力悬殊,但陈砥部抱定必死之心,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陈砥一马当先,“复仇之刃”挥舞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五百吴军骑兵紧紧跟随主帅,结成锋矢阵型,不顾伤亡,拼命向前突击,竟一度将魏军阵型冲得动摇!
“拦住他们!放箭!”魏军将领怒吼。
箭雨落下,吴军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冲锋势头不减。双方绞杀在一起,刀剑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陈砥左冲右突,身上已添数道伤口,甲胄破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再冲远一点!为周霆他们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五百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数倍于己的敌军中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他们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魏军注意力,甚至迫使诸葛诞又从围城部队中抽调了一千骑兵增援。
而就在这片血腥战场的侧翼和后方,周霆率领的各渗透小队,正利用这宝贵的混乱,成功穿越了一道又一道魏军防线,接近了舞阴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东北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赵云亲自登上城楼,凝目远望。当隐约看到那面在火光中飘摇的“陈”字大旗时,老将军浑身一震。
“是砥儿!他回来了!”赵云又惊又喜,但随即看到那支孤军陷入重围,心如刀绞,“快!组织兵马,出城接应!”
“将军不可!”马谡急忙劝阻,“此或是魏军诱我出城之计!且夜色深沉,敌情不明,贸然出城,恐中埋伏!”
赵云何尝不知风险,但眼看陈砥陷入绝境,他岂能坐视?
就在此时,城下黑暗中忽然传来急促而低沉的呼哨声——这是吴军约定的暗号!
“是我们的人!”守军惊呼。
很快,数支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小股部队,陆续出现在城下壕沟边,正是周霆率领的渗透分队先头!
“快开城门!放吊桥!”赵云急令。
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吊桥放下,这些九死一生的吴军将士迅速入城。周霆一入城,便跌跌撞撞冲向城楼:“赵将军!少主……少主率五百骑在东北方向诱敌,吸引魏军主力!请……请速发兵接应!”
赵云再不犹豫:“苏飞!点三千精兵,随我出城接应少主!马谡,你守城!周霆,你带路!”
“诺!”
舞阴城门轰然洞开,赵云亲率三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如同出闸猛虎,冲入夜色,直扑东北方向那片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战场!
而此刻,陈砥身边的五百骑兵,已不足百人,人人带伤,被魏军团团围住。陈砥战袍浸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仅靠右手挥刀死战。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
“难道……真要死于此地?”一个念头闪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翼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一杆“赵”字大旗在火光照耀下赫然出现!
“赵子龙来也!魏贼休伤我侄!”赵云苍老却雄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战场上空!
三千吴军生力军狠狠撞入魏军侧翼!魏军正全力围攻陈砥残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绝境中的吴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欢呼。
陈砥精神一振,挥刀劈翻一名魏军骑卒,大吼:“弟兄们!援军已到!随我杀出去!回城!”
里应外合,魏军拦截部队瞬间崩溃。赵云率军杀透重围,与陈砥残部汇合。
“砥儿!”赵云看到陈砥浑身是血的模样,虎目含泪。
“赵叔……快,先回城!”陈砥强撑着说完,眼前一黑,险些栽落马下,被身旁亲兵死死扶住。
“撤!回城!”赵云护着陈砥,且战且退,向舞阴方向退去。魏军虽欲追击,但夜色深沉,恐中埋伏,加上城内守军弓弩齐备,只得悻悻收兵。
这一夜,陈砥率领的孤军,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成功将主力(周霆部)送回舞阴,自己也险死还生,被赵云救回。而随着这三千经历了颍川血火淬炼的精锐生力军入城,舞阴的防御力量得到极大增强,士气大振。
消息传回魏军大营,诸葛诞脸色铁青。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不仅让陈砥逃回舞阴,还让其带回了不少兵力。
“陈砥……赵云……”诸葛诞咬牙切齿,“好,很好!既然都聚在舞阴,那就一并解决!传令,明日开始,全力攻城!我要让舞阴,成为尔等葬身之地!”
然而,此刻的舞阴城中,虽然疲惫、伤痛、危机依旧,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希望,却在将士们心中滋生。他们的少主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和传奇的故事。而城外的魏军,在经历了今夜这场混乱和挫败后,士气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东方天际,微微泛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但更残酷的攻防战,即将在白昼拉开序幕。而在更远的西方和南方,陇右的游击与建业的暗涌,也仍在继续。
天下棋局,因陈砥的归来与舞阴攻防战的升级,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