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料亭回到老宅,已经过了午夜。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凉,白纸灯笼烧得只剩下一小截烛芯,火苗将熄未熄,在纸罩里摇摇欲坠。
田边走在前面引路,一路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凛跟在他身后,步伐很慢,像要把今晚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慢慢吐干净。
她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那种声响在深夜的浅草巷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在很厚的布匹上反复穿过。
路面上有些地方还湿着,是巡夜的人刚泼过水。
水里映着纸灯笼最后那点光,一明一灭,像有人蹲在墙角一下一下地打着火石。
巷子两侧那些紧闭的木窗后面没有透出任何灯光,住在附近的人早已习惯了这个方向的深夜响动,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推窗张望。
只有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还挂着一只旧风铃,被夜风拨动时发出极细极轻的响声,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里。
老宅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嘎,像是这座宅子也在等人回来。
门内廊下已经站了两个近侍,看见凛进来,同时弯腰。
凛摆了摆手,没让他们跟。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听任何人说话。
田边把大野带去了后院那间旧茶室。
那是隆平年轻时用来独自静坐的地方,后来年纪大了不太去了,屋子却一直有人打扫。
茶室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种着一排矮竹。
竹叶的影子落在障子纸上,像几道被风吹乱的墨线。
大野被带进去时没有反抗,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小窗,低声说了句“老当主以前最喜欢在这里坐着”。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自己漏出来的,没人应他。
田边让人把他绑在一根顶梁柱旁,绑得不紧,只把手腕固定在身体两侧,让他还能坐着,但站不起来。
一个亲卫想把他鞋脱了,被田边用眼神制止了。
大野不是那种会光着脚跑掉的人,他要是想跑,早在料亭里就不会说“我认”。
凛先回了书房。
她脱掉沾了血的丧服,动作很慢,像在拆开一件缝在身上的旧衣。
那件丧服的袖口和腰侧溅了血,有些血已经变成暗褐色,和黑色布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把丧服叠好放在书桌左角,像一块从身上剥下来的旧皮。
然后走进浴室,用凉水洗了脸。
水从她指缝间滑下去,很凉,凉得她终于觉得整个人从刚才那场雾里醒了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和父亲下葬那天站在灵堂前时一模一样。
但现在这张脸有了些不同,不是皱纹,不是苍老,是眼睛深处多了一层很薄很硬的东西。
像初雪落在地上,表面是白的,踩下去才觉得硬。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和服,坐在书房里。
书桌上摊着今晚从铃木身上取来的东西:一部已经关机的手机,一张在巷口那家旧茶铺楼下拍到的模糊照片,以及那串写在一张便签纸上的电话号码。
号码是品川码头的座机。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没有让任何人进来。
廊外有风,吹得老梅树的枝叶沙沙响。
她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绕着和服带子打转,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
她在心里把铃木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反复过了好几遍——“有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瘦高个,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像医院里问诊的医生。”千叶口音。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台东区北侧那家早已关停的旧医馆。这些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屑,她需要把它们一张一张捡起来,拼回原样。但有些碎片还沉在水底,需要有人潜下去捞。
天快亮时,田边在门口敲了三下。
凛说进来。
田边把当晚的情况简报递上来,薄薄的几张纸,字写得很密。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深的青痕,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凛借着台灯的光把简报一页一页看完。
外圈能救的人已经分批送走,不能救的由亲卫沿后巷送去了码头边的旧焚化炉。
有两个亲卫在抬尸体时被没死透的人划伤了小腿,已经让家里的大夫缝合,没有大碍。
铃木和另外两个老分部组长的死讯会再压两天,等码头和焚化炉那边全部处理干净,再往外放话。
对外口径定为帮派冲突,雪之下家已派人料理后事。
田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派去码头的人,我让他们回来以后单独住几天,不跟家里人接触。”
凛把简报翻了一遍,没有马上说话。
她拿起那部已经关机的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
那部手机很旧,背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大概已经在铃木口袋里装了好几年,却从来没在家人面前拿出来过。
“大野怎么样。”
“关在后院,没闹,也没睡。
我让人给他送了一壶水和两盒烟。
他问了一句‘老当主的刀还在吗’,我没理他。”
“先关着。
天亮以后让大夫去给他看看,他身上有几处旧伤,晚上凉,别死在茶室里。
我还有话要问他。”
凛停了停,把手机和便签纸并排放在一起,“田边叔父,高桥睡了吗。”
“没有。
他在前厅坐着,一直没走。
我让相田在那边陪着。”
凛沉默了片刻,说:“让他进来。”
高桥是弓着背走进来的。
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在门槛前先确认一下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抬脚。
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会儿,最后才把门完全拉开。
凛坐在书桌后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时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把茶杯推到书桌对面,说坐吧。
高桥没有马上坐。
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一句该骂没骂的话。
最后他还是坐下了,动作极慢,像膝盖里灌了铅。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捧着。
茶水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那张一夜没睡的老脸显得更青更灰。
凛说:“高桥叔父,你看着我从浅草寺门口走到这里,应该知道我今晚能杀铃木,也能杀你。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因为父亲以前说过,雪之下家剩下的老人不多了。
老人在,门风就在。
铃木不该碰的东西,是他自己伸手去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