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的第二下掌声还没有拍响,巷子里先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几枪。
是密集的、从巷子两侧的高处同时落下来的点射,像有人把一整条街的爆竹同时扔进了铁皮桶里。
那些包围料亭的黑衣打手还没反应过来,最靠外的几排就倒了下去。
子弹从东西两个方向的窄窗里斜着打下来,弹道交叉,把整条巷子封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狭长棺材。
弹头击中青石板路面时溅起的碎石打在墙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有人抓起了一把滚烫的铁砂朝墙壁上泼。
每一个还想往前冲的人都在踏出第二步之前被击中了腿或肩膀,惨叫声和身体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从移门外面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第一个倒下的人手里还握着刀,他的膝盖侧面中了一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柱的架子一样塌下去,刀在青石板上滑出很远,刀刃擦出一连串细碎的火星。
第二个人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往前移动,试图把自己藏进门框的阴影里,结果被从侧面打来的子弹击穿了锁骨,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倒在门槛上。
枪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近,像有人在巷子两头同时拉一张巨大的拉链,从两端往中间收拢,把巷子里所有还能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地从这张拉链上剥落。
铃木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僵硬。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但刀没有拔出来。
他又看向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早就有安排了。”
凛没有看他。
她仍旧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喝酒时没有任何变化,连衣摆都没有动过一下。
她只是慢慢拿起酒瓶,把铃木刚才没有喝干净的那只空杯倒满,杯口溢出一线清酒,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她膝前的托盘上。
她把酒瓶放回原处,抬起眼看着铃木,目光静得像雪后初晴的浅草寺屋顶。
“你带来的这些人,最外圈的,今晚七点之后就一直在巷口那家旧茶铺的窗下抽烟。
茶铺二楼只有一扇窗,窗后能藏两个人。
你不是不知道那里有窗。
你是太相信自己了。”
她停了停,“你以为我今晚会来这里,是想求你们。”
铃木终于把刀拔了出来。
他的刀比寻常短刀更长,刃口带着极细的波纹,是当年隆平亲手赏给他的老物。
他握着刀朝凛的方向迈了半步,又停下来,因为田边已经侧身挡在了主位前,右手按在后腰上,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别动,铃木。
外面的人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田边的声音不大,但在枪声的间隙里清晰得像一条拉满的弓弦。
门外又响起一阵枪声,比刚才更短更密,然后是零星的几声,最后完全安静下来。
巷子里没了惨叫,只剩下某种极细微的、鞋底在湿滑地面上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在用气声反复念着什么,像是在求饶。
那是铃木的人,还能出声的已经没剩几个。
大野站了起来。
他的手也在刀上,但刀只拔出一半,便被从后门冲进来的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他想反抗,右肩刚往后一顶,后脑勺就挨了一记短棍,整个人朝前栽去,额头磕在食案上,清酒和酱油瓶一起翻倒,褐色的酒渍在榻榻米上迅速漫开,像一幅正在缓慢扩散的、没有边际的泼墨画。
他的右耳上方被短棍砸破了一道小口,血流下来淌过眉骨,在他右侧的眼睫毛上凝成一颗极小的暗红色圆珠,他眨了眨眼,那颗珠子就掉在衣襟上,滚进了领口里。
高桥还坐在原地,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泥偶。
他没有去拔刀,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铃木带的那些已经亮刀的人从他身后冲过时,他只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嘴唇不断翕动,不知是在念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他的两只手压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几乎陷进了桌面木纹的缝隙里。
“高桥。”
凛忽然叫了他一声。
高桥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像在发一场很急的热病。
他看着凛,又看向她身后那些已经把整间料亭都控制住的亲卫,喉咙上下滚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今晚之后,浅草的生意,你替我多看着点。”
凛说,“把你那份心思收起来。
我不会追究今晚的事。”
高桥的嘴唇又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极沙哑的“是”。
“你——”铃木猛地转身看向高桥,眼珠子红得像要迸出血来,“高桥!
你这条老狗!
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
你现在要缩回去?
你以为她今晚会放过你?
她只是现在还需要你!
等她把我们这些人都清干净,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高桥没有看他,只把脸转向墙角,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什么都没答应过你。
你要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给过你。
我只想在浅草多活几年。”
铃木笑得很难听,像被撕破的皮鼓在风里响。
他不再看高桥,而是重新转向凛,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
他大约已经明白今晚走不出这间屋子了,但他还是把刀横在胸前,像一只被逼进死角的野狗,弓着背,喘得又急又重。
“凛小姐,我在这条街上流过的血,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当年老当主还在的时候,台东的码头,浅草的老街,哪一块地不是我带人去守下来的。
你跟你父亲一样,就是喜欢把刀架在自家兄弟的脖子上。
你们雪之下家——从来就没把我们这些人当过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
凛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跟父亲一起坐在茶室里说笑的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和父亲去世那晚她在灵堂里坐着时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面前的酒杯推到一边。
“铃木叔父,你说我们雪之下家不把你当人。
可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把自己当成了雪之下家的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轻又缓,“你上个月带外人进浅草的时候,可还记得这房子里住着谁。
你今晚带人围这里的时候,可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喊我大小姐,不过是想让我在死前也替你把门面遮掩得好看一些。
父亲待你不薄,是你不记得了。
不是雪之下家不把你当人,是你先把自己卖给了外头的人。”
铃木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低吼,握刀就要朝她扑过去。
田边没给他机会。
枪响了,只有一枪。
铃木的小腿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刀尖戳进榻榻米里,身体半跪下去,却仍咬着牙想用刀撑着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