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歌舞伎町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巷子里那些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招牌,到了夜里被霓虹灯管一照,全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五颜六色,光怪陆离。
但月读酒吧门口这段巷子比别处更暗,暖帘上烫金的“月读”两个字在阴影里沉静得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亮。
空气中飘着从隔壁居酒屋溢出来的炭火烟气,混着深夜歌舞伎町特有的那股略带铁锈味的潮气,两种气味在巷子里绞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像是在反复翻动同一页很旧的账本。
雪之下凛是一个人走到月读门口的。
她让田边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自己在车里把和服换下,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
大衣很旧,领口有些发白,但足够不起眼。
她站在月读门前,抬头看着那块黑底烫金的招牌,想起龙崎真第一次去浅草时对她说的话——“这条巷子和浅草某些地方很像,都是旧地方长出来的新东西”。
她当时没接话。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雪之下家的命运押在一个从户亚留来的年轻人身上。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这里确实和浅草一样,都是旧地方,却都在往外长新东西。
月读今晚没有舞池音乐。
黑泽事件之后,龙崎真让伊崎瞬把营业方向做了调整,音乐只放轻爵士,灯光调得偏暗,一楼的客人大多是来喝酒谈事的熟面孔。
伊崎瞬正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只手擦杯子——石膏拆了以后他还是习惯用左手扶杯,右手拿布,动作比之前利索了很多。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长款深灰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还以为是哪个被朋友介绍来的生客,正准备招呼,结果那女人往灯光下走了两步,他看清了她的脸。
“凛小姐。”
伊崎瞬放下杯子,从吧台后绕出来,“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田边先生没跟着?”
“田边在停车场等我。”
凛把大衣领子放下来一点,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根白檀木簪。
簪尾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木质光泽,和她整个人一样安静。
“龙崎会长在吗。
有些事想当面和他谈。”
“在,在。
我带您下去。”
伊崎瞬没多问。
他走到前面,替她推开了通往地下办公室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混着很淡的咖啡味和烟草味。
地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龙崎真一个人坐在里面,正对着那面屏幕墙。
屏幕上是月读周边几条巷子的监控画面,冷白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
伊崎瞬轻轻敲了敲门:“老大,雪之下家的凛小姐来了。”
“进来。”
龙崎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沙哑,像是刚从一个很短的浅睡里醒来。
伊崎瞬把门推开,侧身让凛进去,然后自己退开,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崎真转过身,看着凛。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和他在极道大会上第一次见到她时不同——那种亮不是倔强,是某种经历过一整夜杀戮之后,依然清醒得让人不安的东西。
他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客套,只轻声说:“你身上还有血的气味。
要不要先喝杯东西。”
“有茶吗。”
凛说。
龙崎真从饮水机旁的小木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茶杯,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煎茶推过去:“只有凉的。
将就喝一口,比酒强。”
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很苦,凉得发涩,但她没有皱眉。
“我来之前,把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铃木和大野,一个当场死了,一个关在后院。
高桥我留下了,他没用。”
她顿了顿,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着他,“但我今晚来找你,不是因为家里的事。
是从高桥嘴里问出了另一条线——关东联合不是唯一想把手伸进浅草的人。”
龙崎真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说细一点。”
凛把田边当晚查到的旧医馆位置、高桥提到那个断指男人的时间线、以及父亲在世时留下的那份内巡名单上的标记,一件一件讲了出来。
她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到了听的人耳朵里不会走样。
讲到父亲那份名单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父亲去年冬天让我把那份名单取出来过。
那家旧医馆,他画了红圈,还写了一个‘查’字。
他当时病得已经不太好了,半夜坐起来,一个人在灯下写那个字。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想,他大概是早就知道有人藏在那里,只是没来得及查下去。”
她把话说完,安静地看着龙崎真。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来借人的。
我今晚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雪之下家以前能一直保持中立,是因为没有人真正下死手。
现在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插进浅草,不是为了争一块地盘,是要把我雪之下家整个往泥里按。
你能帮我挡住外头,我就能把里面收拾干净。
作为交换,你在极道大会需要的那一票,我给你。
以后你在东京,雪之下家就是你的朋友。”
龙崎真没有立刻答话。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放在桌上。
火光在他指间跳了一下,又落进烟灰缸里。
他看着凛,像在看一局已经下到中盘的棋,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今晚她敢一个人走进月读,就说明她不是来求他的——她是来押注的。
押他能挡得住外头,押雪之下家能重新站稳,也押他不会反过来把她吞掉。
他喜欢这种不装弱的人。
“那个断指男人,除了左手少一截无名指,还有别的特征吗?”
他问。
凛回忆高桥的转述:“说千叶口音,年纪不大,偏瘦。
走路时脚后跟不落地,像只猫。
身上有股很淡的药水味。”
她说到“药水味”时,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尾音轻了一些,“我让人查过那家旧医馆,注册记录早就失效了。
最近半年没有从正门进过人,后门倒是偶尔有人影。
今晚我让人去瞄了一眼,里面没亮灯,但门口有新鲜的泥。
下雨前没干透的那种。”
龙崎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磕掉烟灰。
“那个炭笔符号,我让人查了。
关东地下的旧档案里有记载,叫‘九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