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撞击声和嘶吼声穿透并不厚实的楼板,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吧台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嗡嗡作响。果果吓得小脸煞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白蔓君的腿。正在安静画画的蔓君猛地抬头,脸色剧变!她听出了那是胡有鱼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痛苦!
“果果不怕!妈妈去看看!” 白蔓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果果迅速抱到相对安全的休息室角落,塞给她一个玩偶,“乖乖在这里,千万别出来!”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冲向阁楼!
当她猛地推开那扇隔音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阁楼如同战场废墟。昂贵的设备支离破碎,散落一地。木屑、电线、碎纸片狼藉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酒味(不知何时胡有鱼已经灌下了大半瓶烈酒)和一种毁灭的气息。胡有鱼背对着门,颓然地跪坐在一堆废墟中央,双手深深插在凌乱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他的背影,充满了绝望和毁灭后的空洞。
“有鱼!” 白蔓君的心瞬间揪紧,失声喊道。
胡有鱼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当白蔓君看清他的脸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张曾经充满不羁才华和温暖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眼白浑浊,像是熬了无数个地狱般的夜晚。脸颊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汗水,还有几道被飞溅碎片划出的细小血痕。最让白蔓君心惊的是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彻底的崩溃,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走投无路的疯狂和绝望!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扑面而来。
“蔓君?” 胡有鱼的眼神涣散而狂乱,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经质的笑容,声音嘶哑破碎,“你来看啦?看我把这些垃圾都砸了!爽!真他妈爽!” 他挥舞着手臂,指着满地狼藉,像个炫耀战利品的疯子。
白蔓君看着一地破碎的设备,那些是他曾经视若珍宝、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伙伴!她心疼得无以复加,更多的是恐惧—他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会变成这样?
“有鱼,你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她试图靠近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冷静?我他妈怎么冷静?!” 胡有鱼猛地甩开她试图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精和暴怒让他站立不稳。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嘲和怨毒,“我他妈就是个废物!你知道吗?废物!连一坨狗屎都做不好!他们要我唱!要我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对着麦克风嚎叫!我唱了!我他妈捏着嗓子嚎了!可他们还是不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唾沫星子飞溅。
“他们是谁?公司?陈哥?” 白蔓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试图理解他的痛苦。
“陈哥?哈!他算个屁!他就是条传话的狗!” 胡有鱼狂笑着,笑声凄厉,“是钱!是市场!是那些脑满肠肥、只认流量和钞票的傻逼!”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地上捡起的半瓶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摇摇晃晃地逼近白蔓君,浓重的酒气和绝望的气息将她笼罩。
“蔓君!”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腔,眼神狂乱而脆弱,“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我的音乐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像个溺水者,死死抓住白蔓君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眼神里充满了乞求答案的疯狂,“你说话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写的都是垃圾?是不是也觉得我……就该去唱那些狗屎?!啊?!”
白蔓君被他抓得生疼,看着他眼中那片痛苦的漩涡,心如刀绞。她多想抱住他,告诉他不是的!他的音乐没有死!他依然是那个才华横溢的胡有鱼!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胡有鱼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刚刚结痂的伤口!
“你说话啊!你不是最会整理吗?最会分析吗?” 胡有鱼死死盯着她,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猜忌,也扭曲了他的表达,“你不是能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吗?那你把我!把我这堆烂摊子!把我这堆没人要的垃圾音乐!也整理整理啊!把它们塞进你那些漂亮的盒子里!贴上标签!放到架子上!眼不见心不烦啊!就像你处理你自己那些。” 他口不择言,在极度的痛苦和酒精的麻痹下,那个“失败的工作”,那个她最深的痛处,几乎要脱口而出!
“胡有鱼!” 白蔓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抽回手臂,像被烙铁烫到一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胡有鱼的话,精准地、残忍地戳中了她最隐秘、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刚刚经历的职业否定,她强装的坚强和秩序,在他疯狂的指责下,瞬间土崩瓦解!委屈、愤怒、被最亲近之人误解和伤害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
“你混蛋!” 白蔓君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泪水夺眶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决堤,“是!我是失败!我是被行业抛弃了!我的‘方寸之间’就是个笑话!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拿我的伤口来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只会整理盒子?!我努力想维持这个家的秩序!我努力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怨妇!我努力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可你呢?!你除了把自己关在楼上制造噪音!除了砸东西!除了像个疯子一样对我吼!你还会做什么?!”
她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指向了眼前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用最残忍方式伤害她的男人。
“你理解过我的痛苦吗?!你知道我看着自己半生心血被否定是什么感觉吗?!你只知道你的音乐!你的理想!你的痛苦是痛苦!我的痛苦就活该被塞进盒子里藏起来吗?!” 白蔓君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你现在问我你的音乐是不是死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我们这个家!就要被你毁了!”
“毁了?” 胡有鱼被她激烈的反应和话语震得后退一步,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受伤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酒精和巨大的刺激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白蔓君的眼泪和控诉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火上浇油!“我毁了家?!是!我是废物!我是垃圾!我写不出他们想要的狗屎!我保护不了自己的音乐!也保护不了你!我让你丢脸了!让你跟着我这个废物受苦了!行了吧?!满意了吧?!”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走投无路的困兽,绝望地嘶吼着,猛地将手中那半瓶烈酒狠狠砸向墙角!
“砰—!”
玻璃碎片和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如同他们此刻破碎的关系。
“我走!我滚!不在这碍你的眼!不让你看着我这堆垃圾心烦!” 胡有鱼踉跄着,撞开挡在门口、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白蔓君,像一阵裹挟着毁灭气息的狂风,跌跌撞撞地冲下了阁楼,冲出了酒吧,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烈的酒味、满地狼藉的碎片、和角落里被遗忘的、依旧亮着红灯的录音设备(奇迹般未被砸坏),发出微弱的电流声,记录着刚才那场灵魂的核爆。白蔓君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哭泣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她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自己沾满酒液和泪水的双手,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胡有鱼最后的嘶吼和那声刺耳的碎裂声,如同丧钟,在她心中疯狂回响。家?他们这个刚刚经历风霜、试图相互取暖的家,是不是真的被他亲手砸碎了?而楼下休息室里,果果压抑的、恐惧的哭声,透过门缝隐隐传来,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这绝望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