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诺维尔一行人穿过乌鲁克北门,踏上那条被战火和风沙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轮被乌图强行掛在天空的太阳依旧散发著令人不安的白金色光芒。
但诺维尔知道,那光芒已经不是纯粹的“太阳”了——其中至少有三成,是审判之神用来监视地面的眼线。
他抬起头,对著天空,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然后他伸出右手,对著那轮太阳,比了一个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见过的手势。
中指。
天空没有任何反应。
但诺维尔知道,那个坐在天界残骸上的神,看得到。
“诺维尔先生,您在做什么?”玛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三分困惑和七分疲惫。
“祈祷。”诺维尔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玛修眨了眨眼。一旁的梅林已经捂住嘴笑出了声。
藤丸立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脸色是所有人里最差的。
从库撒遗蹟到乌鲁克的这段路,他一直在用令咒维持诺维尔的现界——作为迦勒底的御主,他的魔力迴路承受著远超正常限界的负荷。
诺维尔注意到他微颤的手指,也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王之神塔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吉尔伽美什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那堆积如山的泥板后面。
他坐在正中央那把黑曜石王座上,一只手撑著下巴,那双猩红的眼眸半眯著,像一头正在打盹的、但隨时可能咬断你喉咙的狮子。
恩奇都站在他的身边。西杜丽捧著刚整理好的战报候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她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
列奥尼达和牛若丸刚从北壁前线换防下来。牛若丸的太刀靠在墙边,刀刃上还残留著魔兽体液的暗绿色痕跡。
列奥尼达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姿態,但他手臂上多了三道新的抓痕——那是奇美拉的利爪,再偏两寸就能把他的肌腱都勾出来。
“人到齐了。”
吉尔伽美什睁开眼,目光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
“匯报。一个一个来。”
西杜丽第一个上前,展开了手中的泥板。
“北壁防线,过去三天內,魔兽的进攻频次增加了七成。新增的魔兽种类包括毒瘴飞蝗』和熔岩巨蝎』——这两种魔兽之前只在戈耳工的领地核心区域活跃,如今已推进至战线前沿。”
“城墙损毁度已超过三成。补给的箭矢和石弹仅剩——”
“说重点。”吉尔伽美什打断了她,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死了多少人。”
西杜丽沉默了片刻。
“……三百七十二人。”
整个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三百七十二。在这个每天都有数万人死去的时代,这个数字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北壁的守军总共也不过三千人。
三百七十二人意味著將近八分之一的减员——而这仅仅只是过去三天的损失。
“都是好样的。”列奥尼达开口了,声音沙哑得惊人,但脊樑依旧笔直,“没有一个逃兵。”
站在他身后的牛若丸微微低下了头。她今天在城墙上砍了至少六十头乌力迪穆,砍到最后太刀都卷了刃。
但在清理伤亡名单的时候,她还是不敢去看那些被酸液腐蚀得只剩下半张脸的年轻士兵最后的遗容。
吉尔伽美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王座的扶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那个白色的身影,“你们的库撒之行』,带回了什么?”
诺维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一卷古朴的泥板在他掌心缓缓浮现——那上面刻著的,不是苏美尔的楔形文字,而是一个十字形的標记和一个鳶尾花的简笔图案。
那是赛雷斯的“虚假圣骸布”——他在法兰西用二十年时间一笔一划刻下的、关於“圣女让娜”的全部剧本。
“两件事。”诺维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乌图是三女神同盟的幕后推手。戈耳工的魔兽、库库尔坎的仪式』、以及艾蕾被强制绑定进伊什塔尔的身体——全都是他的布局。他的目的是將三女神当做祭品,她们的死亡会產生巨大的神性震盪,足以把提亚马特从虚数空间彻底唤醒。到时候他会以提亚马特为锚点,將整个神代的法则重新钉在世界表皮上。”
“用整个时代的命,换一个他认定的正义』。”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列奥尼达握紧了拳头,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吱。
“神罚瘟疫』,”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和恩利尔一样的把戏。”
“第二。”诺维尔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在库撒召唤出来的时候,用的是这具赛雷斯』的侧面。而多罗斯——那个手持伊尔卡拉之柱、在数百年前弒杀了神王的侧面——还留在冥界。”
他伸出右手。幽蓝色的光丝在他的指尖浮现,微弱得像暴风雨中的残烛。
“他在帮艾蕾扛著提亚马特的侵蚀。现在冥界之锚已经出现了能让黑泥渗透过来的裂痕,而他能撑多久取决於他的灵核还能烧多久。一旦他撑不住了,艾蕾就是第一个直面提亚马特的挡箭牌。”
“现在的他,处於待机』状態。”
“我已经没有办法操控那侧面了。”
伊什塔尔沉默地站在一旁,她的金髮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总是充满了骄傲的眼眸里,突然出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金髮。
“他现在——”
诺维尔的声音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右手上那些幽蓝色的光丝——其中有一根突然开始颤抖,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极其尖锐的悲鸣。
然后,那根丝,断了。
诺维尔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梅林一个箭步衝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立香也站了起来,就看到了诺维尔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疼痛,不是虚弱,是一种被死死压住、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
“……撑不了多久了。”诺维尔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已经开始用灵基碎片当燃料。”
“不能再等了。”
吉尔伽美什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沙盘的三块区域上各点了一下。
北:魔兽女神戈耳工。南:羽蛇神库库尔坎。天:太阳神乌图。
“三女神同盟。乌图是操控者。另外两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
“如果要打天界,必须先拆掉地面上这两个。否则当我们和乌图开战的时候,戈耳工的兽潮会从北面压垮乌鲁克,库库尔坎的仪式』会从南面把我们的人吞掉。”
他看著眾人,那双猩红的眼眸在烛光下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