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国的大学入学审批手续，终于是完完整整批了下来，红章盖得清清楚楚，具备正式效力。

可手握手续的他，偏偏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脱。

腊尔山公社巴掌大的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供销社十几个同事，上到快退休的老出纳，下到刚入职半年的临时工，全都得知了他要去长沙读大学的喜讯。

大伙儿打心底里为他高兴，又打心底里舍不得，索性自发凑起了饯行宴。

你一顿我一顿，轮着做东，排得满满当当，三天下来竟然没有一桌重样的。

桌上没有半点稀罕的山珍海味，全是乡里人家最朴实的诚意。

绿油油的空心菜、脆嫩的黄瓜、带着露水的青椒，都是同事自家菜园今早刚摘的，连根须泥土都来不及洗干净；熏得油亮的土猪腊肉、风干的腊鱼、腌得入味的酸豆角，是家家户户攒了大半年的年货。

供销社能拿得出手的最好下酒菜，也一一摆上了桌，最管够的还是本地土法酿造的包谷酒和甘蔗酒。

这两种酒度数极高，入口辛辣冲喉，烧得喉咙发烫，可细细品来，却藏着最纯粹的粮食甜香，越喝越顺口，越品越有滋味。

每一场宴席上，所有人都围着熊建国坐，气氛热烈又缱绻。

众人手里端着粗瓷酒碗，你一杯我一杯轮番劝酒，嘴里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祝福，可眉眼间的不舍，怎么藏都藏不住。

“建国，你是咱供销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读书人，到了长沙城里，可千万别忘了咱这帮老弟兄！”

“以后读出来出息了，飞黄腾达了，也得抽空回腊尔山看看我们！”

一张张朴实憨厚的脸，一双双真诚炙热的眼睛，让熊建国根本没法开口拒绝。

他只能端起酒碗硬着头皮接下，别人敬多少，他就喝多少，每一杯都仰头一饮而尽，干干净净绝不剩底。

短短三天时间，他几乎天天喝到酩酊大醉。

好几次散席后，他脚步虚浮得踩不稳土路，身子摇摇晃晃，脑袋昏沉发胀，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全靠同事们搀扶着，才能跌跌撞撞走回供销社的简易宿舍。

本地的包谷酒是实打实的纯粮食酒，没有半点勾兑，酒色微微泛黄浑浊，入口呛得人眉眼紧锁，可下肚之后，满肚子都是醇厚的粮食香气。

甘蔗酒看着清甜柔和，入喉顺滑不辣嘴，杀伤力却全在后劲。

喝的时候只觉得爽口，毫无醉意，可等过上半个时辰，酒劲猛地翻涌上来，瞬间天旋地转，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每一次醉酒醒来，身体都是酸软胀痛的，可熊建国的心底，却暖得发烫，半点都不觉得委屈煎熬。

夜深人静，整个公社彻底沉寂下来，喧嚣散尽。

熊建国总会从醉酒的昏沉中悠悠转醒，睁眼就是供销社简陋破旧的单人宿舍。

墙面是斑驳的黄泥墙，墙角爬着细碎的青苔，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老茅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屋内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木桌，再无别的物件。

窗外是大山乡村独有的死寂夜色，没有车马喧嚣，没有灯火霓虹。

只有此起彼伏的秋虫鸣叫声，断断续续的几声犬吠，在空旷的夜色里悠悠回荡。

他睁着双眼，定定望着头顶发黑的茅草屋顶，毫无睡意。

这几年在腊尔山公社摸爬滚打的点点滴滴，如同老式胶片电影一般，一帧帧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初来乍到时，他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的异乡知青，背着简单的行囊，满心忐忑与茫然。

没人庇护，没有根基，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实苦干，才在小小的供销社站稳了脚跟。

这几年，他和供销社的领导、同事们朝夕相处，一起熬过物资紧缺的艰难日子，一起扛过风雨交加的棘手时刻。

无数个深夜，他们一起对着账本熬夜盘点物资，核对分毫差错；无数个阴雨天，他们一起踩着泥泞山路，冒雨运送紧缺的生活物资。

逢年过节人手不足，他们就轮流在供销社守夜看家，彼此搭把手、互相照应着撑了一年又一年。

困境时的雪中送炭，难处时的并肩扶持，清闲时的嬉笑打闹，所有细碎的瞬间，都沉淀成了心底最真挚、最珍贵的回忆。

在这贫瘠偏远的大山公社里，最让熊建国记挂、最让他心生暖意的，还要数隔壁县糖厂的老杨厂长。

老杨厂长性子豪爽耿直，心肠最软，见他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平日里便格外惦记照料。

但凡有空，就会喊他去家里坐坐，喝茶聊天，小酌几杯，排解异乡人的孤寂。

老杨家的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墙围着一圈青竹，院里种着三棵高大的柚子树，枝叶繁茂，春夏遮阴，秋冬挂果，满院都是清甜的果香。

每次登门，老杨厂长都会搬出家里晒了一整年的粗茶，用柴火灶烧的山泉水冲泡，茶香醇厚绵长。

再端出一碟炒得喷香的花生米，偶尔加一碟卤豆干、腌萝卜，两人对坐小酌，无话不谈。

老杨厂长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小儿子，虎头虎脑、眉眼灵动，性子格外乖巧懂事。

每次熊建国上门，这孩子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迎接。

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尖，小手稳稳端着粗瓷茶杯和酒壶，动作稚嫩笨拙，却一丝不苟、格外认真，生怕洒出半分茶水酒水。

熊建国至今还清晰记得那次闹出的笑话，时隔许久，一想起来依旧心头温热。

那天他刚踏进杨家小院，孩子正好放学归来，背着小小的布书包，一进门就蹦蹦跳跳、满脸雀跃地大喊。

“爸！熊叔叔！我们来三碗！”

突如其来的话，让正在摆碗筷的老杨厂长和熊建国当场愣住，随即相视一笑，被这孩子的天真彻底逗乐。

后来两人才知晓，孩子当天在学校刚学了第一节英语课，课本上的“Lesson one”，被他凭着生硬的发音硬生生念成了“来三碗”。

孩子全然不知自己读错，还攥着卷了边的英语课本，认认真真站在两人面前朗读课文。

稚嫩的嗓音磕磕绊绊，发音漏洞百出，可眼神专注又坚定，格外可爱。

老杨厂长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认真读书的儿子，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熊建国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暖意。

这般平凡又安稳的烟火温情，让他无比思念远在家乡的亲人，也让他在这异乡大山里，找到了难得的归属感。

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并非全是温情顺遂，也有过别扭、委屈与隔阂。

他也曾和性子急躁的同事闹过矛盾，为了工作分歧争得面红耳赤。

也曾被不明真相的领导误会苛责，满心委屈却无从辩解，只能默默憋在心里。

那些零零碎碎的疙疙瘩瘩，曾在心底积压了好几年，每每想起，都让人胸口发闷、满心不畅。

可如今真到了离别之际，所有的不愉快都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