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是朗朗晴空,阳光正烈,但此刻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不是日食,不是乌云,是一种极不自然的、被人从某个源头倾泻而出的暗沉——像有人在天顶掀翻了一缸浓稠的墨汁,墨色从正北方向迅速蔓延开来,將整个豫州平原上空吞没得乾乾净净。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却被漫天的压抑吞噬得只剩几点惨白的亮光。
紧接著暴雨倾盆而下,雨滴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雨水沿著屋檐往下淌成一道一道的水帘。
豫州的民眾站在屋檐下仰头望著这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暗,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是茫然。
他们看不清天上发生了什么,只能隱约感觉到天顶极高处有模糊的光影在剧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雷鸣。
农田里一个正收菜的老农放下锄头望著天,雨水顺著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里喃喃了句:“这老天爷,咋说变就变呢,看来是生气了,准备收人来了。”
云层之上,洛溟负手而立,双手正以极快的速度掐诀,每一道法诀打入虚空都在空气中留下几道银灰色的残痕。
那些残痕缓缓延伸扭曲,像在描绘某个极其复杂的献祭阵图的轮廓。出云隼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全身还在为刚才提升修为付出的代价而微微痉挛,但嘴角已重新掛上了笑意——阴冷的、恭顺的、带著一丝劫后余生卑躬屈膝的笑意。
“大神降世!”出云隼人跪在云端,声音激动到发颤,“大神,请为忠心的僕人展现您的神威吧!”
洛溟最后一道法诀打入虚空后,整片天空猛然一震。豫州上空的空间忽然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一种暴力的、野蛮的、像有人在门外用蛮力强行踹破了门板的撕裂。
裂口中涌出滔天黑雾,黑雾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黑袍,黑雾,只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亮著。那是一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通体猩红的眼睛,像用两颗燃烧的炭火嵌进去的。
那身影並不高大,但当他从裂缝中踏出的那一刻,整个豫州上空的空气都往下一沉——不是灵力威压,是空间本身承受不住他的存在,像一张被压上巨石的破床板在往下塌陷。
黑袍大神低下头,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岩层,穿透千百丈深的地脉,看向豫州地底那几条沉睡的巨大龙脉。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一抓。五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脉深处被硬生生抽了出来,每一道光柱都是一条完整的龙脉——那是华夏大地数万年孕育的灵气精华,是整个华夏修炼界的根基所在。
光柱源源不断被吸入黑袍人的掌心,每吸收一分,他身上的气息便暴涨一分,而豫州大地便颤抖一分。龙脉被一根一根抽离,所过之处土地迅速沙化,草木枯萎,农田寸寸龟裂。
豫州大地上无数正在修炼的修士同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被人从脚底抽走,修为弱的当场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赵河山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大地在震颤,龙脉在哀嚎,数万里山河的灵脉正在被一只黑色的手连根拔起。
便在此时,豫州平原上一处极不起眼的茅草屋里,一个老者睁开了眼。
没有人知道这里住著一个人。茅草屋位於一个早已荒废的小村庄边缘,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
墙上糊的泥巴被暴雨冲刷掉了几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前屋后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老者穿著一件打了几十个补丁的旧棉袄,头髮和鬍子白得发黄,脸上满是风吹日晒刻出的深沟,看起来和豫州平原上任何一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等死的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他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双浑浊如淤泥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极清澈极澄净的光。他能感觉到地底的龙脉正在被抽取,能感觉到大地在痛苦地痉挛,能感觉到那股腐朽而强大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这一身残躯出去就是送死,但他更知道,这座茅草屋下面的土地,是他守了一辈子的豫州。
他的师兄弟们都死在了魔灾战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活著回来,活著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在最后关头以身躯镇压了豫州地脉的一处裂口,也正是因为那场战斗让他伤重至此。如今有人要抽走豫州的龙脉,那就让他踩著这具残躯过去吧。
他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枯瘦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摸到那面古旧铜镜时停了一下。
铜镜镜面上映著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伤痛反覆碾磨过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如龟裂的河床。
他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和镜中那个老友告別。隨后他走到屋后那口老井边,弯腰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灰色道袍换上,將腰间布绳系好,把脚上布鞋穿正。
屋里供著一尊褪了色的三清像,像前香炉里插著三根早已燃尽的香签,他在像前站了片刻。
最后他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板,一步踏出,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得他肩头的道袍噼啪作响,但他的脚步很稳,像一个走了大半辈子雨路的人,早已习惯了泥泞。
他又一步踏出,但这一步踏出,他的气息变了——六百年来第一次,他將压制的伤势彻底放开,將残存的化神期真元不计代价地燃烧起来。
他的脊背挺直了,头髮在风中飞舞,浑浊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豫州上空的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