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醒着吗?” 基特依旧背对着玛琳问道。
那天清晨,营帐里冷得和往常一样。没几个人愿意醒着,也没人愿意离开温暖的被褥,除非是尿急到受不了。
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躺着:基特蜷缩着背过身,像是受惊到一半僵住了一般。玛琳则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搭在她身上。
“还早呢,基特。” 瘦小的女子轻声说,“太早了。”
“…… 你觉得那个鸟嘴会先走吗?”
一双翡翠色的眼睛落在她的背上。“我们可以去问问?”
“…… 算了。” 基特闭上眼,“我只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你说那不是噩梦?”
一声轻笑声响起。“要是噩梦反倒公平了。”
“为什么?”
“因为梦里的事,我全做过。”
“比如什么?”
一阵沉默。
“比如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
如此贴近的询问,根本无法无视。“…… 就是些事。”
“告诉我。”
基特咬紧了牙关。
“你答应过的。”
“我什么都没答应。” 她低声嘟囔。
“你向我保证过。”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是基特先开了口。
“…… 你知道我是个杀人凶手,对吧?”
“基特……” 玛琳的语气里带着轻轻的责备,“你只是听命于你母亲,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可我不可能永远是孩子,玛琳。”
“你长大了 ——”
“是谁握着剑?” 基特打断她,“不是别人,是我。”
“你是被命令的 ——”
“你不懂。从来都不是别人,玛迪。” 她固执地说,“杀了那些人的是我,每一次都是我。现在的我,和当年杀了那些守卫的我,是同一个人。” 她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当年做得不亦乐乎,觉得自己威风极了,看着他们流血而死,觉得自己强悍无比,因为他们根本拦不住我。”
“每次做梦,我还在打断别人的牙齿,还在冷笑,还在用剑刺穿别人的胸膛,还在嘲笑他们,笑他们被割伤流血时的脆弱。而且……”
“就是……” 她用拇指蹭了蹭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太容易了,就像拍死几只苍蝇一样。”
玛琳往她身边挪了挪。
“有个守卫,他举起双手,说他有孩子,让我们随便拿走他车队里的东西,只求放他走。” 她咽了口唾沫,“所有人都在笑他,我也在笑。然后我……”
基特的眼睛闭得更紧了。“就像拍死几只苍蝇。” 她的声音沙哑不堪。
“我根本停不下来,什么都做不了。” 一声压抑的抽泣从她胸口涌出来,“因为这根本不是噩梦,玛迪。这是回忆。”
这一次,沉默的是玛琳。
基特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像是刮着锅底的污垢,然后仰面躺平。她睁开眼,盯着自己曾经是手的断肢处。
“…… 还疼吗?” 玛琳问。
“疼。” 基特平静地说,“我恨它,真的恨。没有这只手,连神明都认不出我是谁。我恨它。”
若是几分钟前,玛琳或许会说些安慰的话,告诉这位前剑士,即便失去了这只造就她的东西,她依旧强大。可此刻,她只是在听。
而基特,正在说。
“你知道吗,每一天都很难。握不住剑,爬不高,跑不快,连穿靴子都要别人帮忙。” 她勉强笑了笑,“可我忍不住想…… 这只手本来又会做些什么呢?”
她舔了舔嘴唇,改口道:“我本来会用这只手做什么?”
“玛迪,我真正擅长的只有三件事:骂人、伤人、杀人。” 她轻轻晃了晃断肢,“现在已经丢了两件。不过我想,除了我,也没人会因此更糟。”
“…… 你不止如此。” 玛琳终于开口。
基特瞥了她一眼,却没理会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