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已经被移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里面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任何犹豫。
陆昭侧身,矮腰,如同一条游鱼,干脆利落地钻了进去。
身体刚一没入那浓郁的黑暗,身后的棺盖便被守候在旁的工作人员用力推回!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陆昭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便是隐约能听到棺盖缝隙处传来液体泼洒的“哗啦”声。
当最后一丝从缝隙中透入的微光彻底消失,这座棺材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
黑暗!
寂静!
棺材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稍微宽敞一些,但依旧局促,手臂和腿脚无法完全舒展,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棺材里并不阴冷,反倒是有种淡淡的温热感。
陆昭将耳朵贴在内壁上,试图去听外面的动静。
沉闷之中,隐隐有种嘶吼声在喧嚣。
那声音混杂扭曲,难以分辨,更像是隔着一堵厚墙听到的混乱回声。
陆昭屏息凝神,将【敏锐】的特性催发到极致,试图捕捉更多信息,但隔着一层密封的棺材,外界的一切都被极大地削弱和扭曲了。
听得格外失真。
陆昭掏出手机,原本想问问老道士外面的情况,却发现没有信号。
没办法,他只能安静等待。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忽然——
整个棺材,猛地一震!
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狠狠撞击了一下,让躺在里面的陆昭整个人都跟着向上抛起了一瞬,后背重重撞在棺盖内侧!
“砰!”
闷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紧接着,是持续且剧烈的颠簸!
棺材像是被投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下起伏,左右摇晃,毫无规律可言!
陆昭连忙绷紧全身肌肉,手脚抵住棺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在棺内像颗球一样滚来滚去。
眉头却不知觉间皱了起来。
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动静不对劲!
颠簸持续了大约十几息,才渐渐平息,转为一种低频的震颤,仿佛棺材被放置在某个正在全力运转的庞大机器之上。
而就在这震颤之中,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咔……咔咔……嗤啦……”
声音很近!
近得仿佛……就在棺盖之外!
像是有东西在棺材外面用指甲,反复刮擦棺木表面的声音!
“咔……嗤……咔咔……”
那抓挠声持续不断,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人的脑子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但却隐约有些耳熟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棺木,如同蚊声般渗了进来。
“……小……哥……”
“……出……来……”
“……大……事……”
那声音沙哑、急促,充满了惊惶!
是老道士的声音?!
陆昭心头猛地一紧!
他立刻将耳朵紧紧贴在内壁上,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觉上,全力捕捉那道呼喊声。
这一次,听得稍微清楚了些。
确实是老道士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跳脱,只剩下一种近乎撕裂的咆哮与绝望!
“小哥——!!快出来——!!!”
“出大事了——!!!棺材……不能待了——!!!”
“外面……全乱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昭心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放在身侧的手掌猛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出去?
还是……继续等着?
难道外面真的出了天大的变故,连玄玑子布置的伏魔大阵都崩溃了?
还是……那尸蛟的诡计?模仿老道士的声音,诱骗自己破棺而出?
两种可能性在陆昭脑海中激烈交锋,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而就在他心头犹豫之际——
外面那持续了许久的抓挠声,突然戛然而止。
仿佛那只一直在棺外徘徊抓挠的东西,突然停了下来。
棺材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下一秒。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猛地从棺盖上方传来!
整个棺材为之剧烈一震!
躺在里面的陆昭,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一下震得微微发麻!
不是抓挠!
是砸!
有人在用东西,狠狠地砸棺材!!
“咚——!!!”
第二下,接踵而至!
比第一下更重、更狠!
棺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甚至能听到木质纤维被暴力破坏的细微碎裂声!
陆昭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提起一口真气,小心戒备着外面的东西。
“咚——!!!!!!”
第三下,石破天惊!
伴随着一声仿佛炸雷般的爆响,厚重的棺盖,竟然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
一缕极其微弱的冰冷天光,如同利剑般,骤然刺破了棺内绝对的黑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陆昭眼前投下一道朦胧的光柱。
光柱中,灰尘与木屑飞扬。
陆昭瞳孔骤缩,目光瞬间锁定在那道裂缝上。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到的不是天空,也不是人影。
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爬满暗红色血丝的眼睛!
那只眼睛几乎紧紧贴在缝隙之外,透过那一道缺口,直勾勾地盯着棺内的陆昭!
不是人!?
陆昭心头凛然。
果然……还是出事了。
既然棺材已破,说明行动已经失败,那么继续龟缩其中,便已毫无意义。
“哼!”
他鼻腔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一直压抑着的战意与凶性,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只见他腰腹骤然发力,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灌注于右腿之上,朝着上方那已被砸裂的棺盖,狠狠一脚踹去!
“滚开!!!”
“轰隆——!!!!!!”
棺盖在这一记蓄满真气与蛮力的猛踹之下,如同被炮弹击中,轰然炸裂!
无数大大小小的漆黑木块,混合着尚未完全凝固的“镇煞血”碎屑,如同暴雨般朝着棺外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隐约间,似乎听到了木块击中砸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吃痛般的惨嚎。
陆昭无暇他顾。
他单手在棺底一拍,整个人如同猎豹般从棺材中翻身而起,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带着浓郁水腥味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迅速抬眼,扫向四周。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所见,哪里还是之前那条平静狭窄的小青河?
只见原本的河岸线早已消失不见!
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波涛汹涌、浊浪排空的浩瀚水域!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甚至一些分辨不清的杂物,疯狂地奔流、咆哮,水位之高,已然淹没了之前布置伏魔大阵的所有岸边空地!
“这是哪里?”
陆昭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冰冷的刀柄传来坚实的触感,让他迅速从这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必须立刻弄清状况,找到还能战斗的人。
就在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视这片水域时——
“小哥!你总算是出来了!快!来搭把手!!”
一道熟悉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脚边响起。
陆昭猛然低头,循声望去。
只见浑浊湍急的水流中,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死死扒在棺材边缘的浮木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随着波浪起伏不定。
正是老道士!
只是此刻的老道士,模样可谓凄惨至极,道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和水草。
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似乎都有些歪斜,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一只眼睛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另一只眼睛里则满是通红通红的血丝。
陆昭忽然想起那只从棺材外往里看的眼睛,那应该就是老道士!
他眉头瞬间拧紧,立刻蹲下身,一把抓住老道士湿漉漉的手臂,发力将他从水中猛地提了上来,拉进棺材中。
“刚刚……是你在外面叫我?那些砸棺材的动静,也是你弄出来的?”
他问出这话时,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但还需要确认。
“咳咳……呸!”
老道士趴在棺材板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浑水,这才喘着粗气,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瞪着陆昭,没好气地道:
“不是老道我还能是谁?!你以为那帮邪修会有这么好心,特意弄出动静提醒你出来?!我呸!”
“老道士我没被那群邪修祸害死,差点被你出棺的动静给砸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坐起身,揉了揉剧痛的胸口,龇牙咧嘴:“你是不知道这破棺材有多沉!外面那层血啊符啊的,硬得跟铁壳似的!我一个人撬了半天,纹丝不动!最后没法子,正好看到旁边半截被水冲过来的断碑,抡起来就砸!他娘的,差点没把老道我这把老骨头给震散架喽!”
原来如此。
那沉重的砸击,竟然来自老道士。
陆昭心头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沉重的不解与紧迫。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这片浩瀚汹涌的水域,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道士被陆昭从水里拉上来,正趴在棺材板上喘着粗气,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奔腾的洪水,又看了看陆昭,下意识道:
“这里?这里就是小青河啊!”
“小青河?!”
陆昭顿时面露惊色,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记得清清楚楚,小青河只是一条蜿蜒穿过郊区、宽不过十数米的普通小河!
怎么可能突然变成眼前这般一眼望不到边的恐怖水域?!
“小青河……怎么会变得这么大?!”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疑。
老道士被陆昭这一问,也彻底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独眼中瞬间爆发出愤怒,咬牙切齿道:
“小哥!你是不知道那群邪修的心有多黑!手有多毒!”
“咱们的大阵……没成!不但没成,反而被那群王八蛋给破坏了!阵法反噬,那头尸蛟也别有用心,他想走蛟!!”
“走蛟”二字一出,陆昭瞳孔骤缩!
所谓“走蛟”,乃是蛟蛇一类精怪修行到一定境界后,以洪水之势,顺流而下,入江入海,完成最后蜕变的天地异象!
每一次“走蛟”,都必然伴随着滔天洪水与地脉变动,是真正能改易地形、淹没村镇的天灾!
难怪……难怪小青河会变得如此浩瀚,如此恐怖!
“但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老道士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死死抓住陆昭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天晚上,那个庙祝……他们根本就没跟我们说实话!”
“什么‘联手夺取尸蛟’?什么‘打击特调科声威’?全都是放屁!都是骗我们!”
老道士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迸出来:
“他们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趁着今晚小青河汇聚了几乎所有江市周边修士、高功的这个机会——”
“借尸蛟之手,把所有拥有法力、气血旺盛的修士!”
“全都杀了!!!”
“用这满场上百修士的血肉、魂魄、毕生修为……来做一场空前绝后的‘血祭’!用这滔天的气血和法力,去祭祀他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邪祟!”
“那‘阴山大人’,那‘山婆婆’……还有不知道多少藏在暗处的脏东西,都等着今晚这场‘盛宴’呢!”
陆昭听着老道士这字字泣血的控诉,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冰冷近乎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玄玑道长他们呢?特调科的人呢?”
陆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玄玑道长……”
老道士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独眼中浮起了一层水汽,混合着血丝,显得格外悲怆:“还有青羊宫的几位高功,在阵法被破坏、反噬最猛烈的时候,为了护住最后一点阵基,试图稳住地脉,结果……结果被早就埋伏在附近的邪修高手偷袭暗算!”
“几位高功当场就……就重伤濒死!现在……现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啊!”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继续道:
“特调科……王主任那边,虽然做了后手布置,没被第一波偷袭彻底打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人被走蛟瞬间冲散了大半,重火力全被洪水淹了,现在还能勉强抵抗的,恐怕……恐怕只剩下寥寥数人,还在几个地势高的地方苦苦支撑,就这还要一边要对付尸蛟,一边提防那些趁机下黑手的邪修……”
老道士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瘫坐在棺材板上,望着眼前这片浩瀚江域,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而陆昭,静静地站着。
夜风卷起浑浊的水汽,拍打在他脸上,带着腥甜的血味和刺骨的阴寒。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洪水奔腾的深处,那双眼在茫茫夜色下,如同出鞘的刀锋,亮得灼人,亦冷得刺骨。
陆昭的目光从洪水深处收回:“现在那只尸蛟在哪里?”
老道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抬起手臂,朝着下游方向遥遥一指:“我刚刚看……它还在下面!那畜生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肯定是往更下游去了!”
“尸蛟走蛟,必奔入海!它是想借这滔天洪水,蜕蛟化龙!”
陆昭闻言,低头瞥了眼瘫坐在棺材板上的老道士,又扫过周遭茫茫无际的浑浊江涛,心中已有决断。
“你呆在这棺材里。”
他简短命令道:“我去看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