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
除了脚下这浮棺,目之所及尽是汹涌奔腾的洪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怎么去?”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茫然。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他便猛地瞪大了那只没肿的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再也合不拢。
只见陆昭不再多言,右脚在棺材边缘轻轻一踩。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如一只挣脱枷锁的猎鹰,从棺材中一跃而起!
夜风呼啸着卷起他的衣袂,浑浊的水汽扑面而来。
陆昭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老道士方才所指的方向飞射而去。
紧接着,让老道士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陆昭的身影,并未坠入洪水。
就在他即将触及水面的那一刹那,右脚脚尖在汹涌的浪尖上轻轻一点。
“嗒。”
极其轻微,几乎被波涛声彻底淹没的一声轻响。
那浊浪竟被他这一踩,微微向下凹陷了一瞬,荡开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
而陆昭,则借这一踩之力,身形再次拔高,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更远处的黑暗破空而去!
点水。
再起。
如此反复。
只是眨眼之间,那道在浩瀚江面上起落跳跃的黑影,便已化作视野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奔腾的洪流与沉沉的夜色之中。
“……”
老道士呆呆地趴在棺材边缘,望着陆昭消失的方向,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棺木,溅起冰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我……我滴个乖乖……”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发颤。
“踏……踏江而行?!”
“这他娘的……功夫练到高深处……真能做到这种地步?!”
......
距离小青河较远的营地里,
此处地势稍高。
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压抑。
被紧急征调来的几辆大型指挥车围成半圈,组成了临时的调度中枢。
车内车外,人影幢幢,特调科的文职人员们脚步匆匆,往来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肃然与难以掩饰的紧张。
通讯频道里,坏消息如同雪片般接连不断地涌来,每一次新的汇报,都让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一分。
“报告!行动五组在东北侧三号阻击点与邪修遭遇,发生激烈交火!目前……目前仅剩组长一人幸存,正在向指挥中心方向撤退!”
“报告!青羊宫玄玑子道长伤势过重,呕血不止,已经陷入昏迷!随队医师正在紧急施救,但……情况很不乐观!”
“报告!下游七号观察点失去联系,疑似被邪修全灭!”
“报告!……”
一道又一道冰冷而急促的声音,透过扬声器,砸在指挥车中央那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前。
王主任如同钉在地上一般,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屏幕前。
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画面,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代表信号中断的雪花,仅存的几个也晃动得厉害,拍摄到的尽是滔滔洪水与零星的火光、混乱的人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的血丝,以及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与……愤怒。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目前现场,我们还有多少可以用的人?”
身后,一名人员立刻翻动手中的平板,语速飞快:“算上各行动组撤回来的、还有在高地固守的,目前……还剩二十一人!其中七人带伤,三人重伤!”
二十一人。
王主任搭在冰冷监控台边缘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报告现在尸蛟的准确位置,以及预估抵达入海口的时间。”
另一名紧盯着水文与雷达数据的组员立刻回应:“根据最新雷达回波追踪,尸蛟已突破下游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老龙口’,正以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的速度顺流而下!距离最近的入海口……还剩不足五十公里!”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最多,还有十五分钟,便会入海!”
“十五分钟……”
王主任脸皮猛地一颤。
搭在监控台上的那只手,骤然死死攥紧!
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几乎要沁出血来。
五十公里!
十五分钟!
以尸蛟此刻裹挟着天地之威、顺洪流而下的恐怖速度,现场这区区二十一人,别说拦截,就连跟上它都是痴人说梦!
难道……
难道特调科在灵气复苏后,调集了如此多资源、付出了如此惨重代价的第一个大型行动,最终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这头掀起滔天灾劫的大邪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奔逃入海?
还有那些该死的、隐藏在暗处的邪修!
他们策划了这场血祭,用上百修士的性命和修为作为祭品,喂饱了他们身后那些肮脏的邪祟……而特调科,竟然连阻止他们都做不到?
一股混合着无力、愤怒的郁气,堵在王主任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指挥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零星汇报。
仿佛,败局已定。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中——
“王主任!有情况!!”
一直死死盯着仅存几个高空无人机监控画面的工作人员,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
“江上!江面上有人!!!”
这声大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指挥车内的死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主任霍然转身。
几名离得近的组员也下意识地凑到了那块屏幕前。
只见其中一块来自高空无人机的广角监控画面上,浑浊汹涌的磅礴江面中,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正以一种完全违背流体力学与人体极限的方式,在奔腾的浪涛之上……高速移动!
“把画面放大!拉近!锁定他!”
王主任急声命令。
技术人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画面迅速拉近、放大、进行动态追踪和清晰度增强。
下一秒,指挥车内,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声音!
模糊但经过增强的画面中,可以勉强看清,那赫然是一道……人形身影!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物,身形挺拔,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在浩瀚江面上疾驰!
并非游泳,也非借助任何可见的工具。
而是……踏水而行!
只见那道身影每一步踏出,脚尖在汹涌的浪尖上只是极其短暂地一触,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借力弹射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落下时,已在数十米开外,再次点水,再次腾跃!
点、跃、点、跃……
循环往复,流畅得宛如一些武侠小说中描绘的轻功绝技!
其速度之快,就连高空无人机的摄像头,都只能捕捉到一连串模糊的残影,根本无法看清其真正的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那随风激荡的衣袂轮廓。
......
“这……这是……”
“踏江……而行?”
“开什么玩笑!这是功夫?人怎么可能做到这样?!这不符合物理定律!!”
“他是什么人?我们科里……有这么厉害的强人吗?”
“不……不像,看这行动路线,他好像……是在顺着江流,往下游追?”
“是在追尸蛟?!”
“是路过的……隐世高人?”
一时间,指挥车内窃窃私语,惊呼声、质疑声、猜测声响成一片。
先前那令人绝望的压抑气氛,竟被这突如其来、完全超出认知的一幕,硬生生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希望。
王主任没有参与议论。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道在洪涛间起落跳跃、逆着所有人认知而行的黑色身影,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就在这满车的惊疑与低语中,王主任猛地回神,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杂音:
“别光看着!镜头拉近!我要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
负责操控无人机的技术员闻言,双手立刻在控制面板上舞动,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主任,已经是最大光学变焦和数字增强的极限了!天色太暗,水汽又重,能见度极低!而且……”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乎要拖出残影的黑点,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而且他的移动速度……快得离谱!我们的高空无人机巡航速度已经开到极限,但相对速度差太大,最多……最多再保持跟踪五分钟,就会彻底脱离跟踪范围,丢失视野!”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花一秒钟去责备或懊恼。
这段时间处理超自然事件的经验,让他的大脑在瞬间跳过了无用的情绪,直接切入最现实的行动方案。
“立刻计算!”
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以他目前的移动速度和方向,结合尸蛟的轨迹与江水流速,推算出他最有可能追上尸蛟的江段区域!不需要精确坐标,给我一个大概的范围!”
“是!”
几名数据分析员应声而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调出水文图、雷达轨迹叠加图、速度矢量模型……复杂的数字和线条在多个屏幕上疯狂滚动、交汇。
王主任的目光则转向了通讯组:“联系所有还能调动的、部署在下游沿岸及邻近空域的高空无人机单位,以及任何可能具备高空监视能力的协作部门,给我权限,现在就要!目标区域一旦算出,立刻让他们调整航向,全速前往该空域待命,建立新的监控网络!我们要跳出现有的跟踪局限,直接去终点等他!”
“是!”
命令被迅速分解、传达。指挥车内刚刚升起的嘈杂议论瞬间被一种紧张的沉默所取代,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急促的通讯呼叫声,以及仪器运转的低鸣。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道身影的出现好似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所有人的动作都充满了干劲!
......
某处江岸林地,
江水蔓延,将这片林地淹没,只留下茂密的树冠。
两道身影如同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藏匿在一丛树冠之中,借着枝叶的缝隙,窥视着这片已然化作怒龙般奔涌的浩瀚江面。
其中一道身影略显干瘦,似乎有些耐不住这死寂的等待,压低了嗓子,嘟囔道:“我说……咱们为啥非得守在这儿吹冷风?听说下游那边,其他几家供奉的‘主尊’,今晚可是享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血食,一个个都‘吃’嗨了,实力怕是要暴涨一大截……咱们这儿,除了听听水响,闻闻腥气,也太无趣了。”
另一道身影更为壮实,闻言立刻转过头,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烁着警惕而凶戾的光,低声斥道:“闭嘴!让你守着就守着,哪来这么多废话!这是庙祝亲自交代的差事,盯着这段江面,以防万一……嗯?!”
他话未说完,声音骤然顿住,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如同受惊的野兽,死死盯向下游江面。
“怎么了?”
干瘦身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也连忙屏息凝神,顺着同伴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呆住了,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猛然收缩!
只见下游那浑浊翻滚、浪涛汹涌的江面之上,一道人影正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疾驰而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物,身形在磅礴的江涛衬托下显得并不高大,但他的脚尖在奔腾的浪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毫无重量般腾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落下时已在数十米外,再次点水借力,再次腾跃……如此循环,快如鬼魅,却又稳如磐石,仿佛脚下并非能吞噬一切的怒江,而是坚实平坦的大地!
踏江而行!
那身影的左手之上,赫然握着一柄带鞘的长刀!
“这……这是谁?!”干瘦身影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满是震撼。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们的人!咱们虽然有人会飞,但是这般踏江而行,是怎么做不到的!”
壮实身影的声音同样干涩,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看他的方向……是顺着江流,在往更下游追?他在追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两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压抑到窒息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那江水深处,无声无息地漫延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们!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亡、腐朽、暴虐与无边怨恨的恐怖气息!
仅仅是感受到一丝余波,就让他们四肢冰凉,两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是……是尸蛟!它过来了!”
干瘦身影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壮实同伴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他强忍着转身逃窜的本能,喉咙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想干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
只见那道踏江而行的身影,在掠过他们藏身处前方不远处的江面时,身形骤然一顿,竟毫无征兆地突然折转,足尖在一块突出江面的礁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鸟般凌空拔起,轻盈地落在了一棵被洪水冲得歪斜、却仍顽强屹立的大树横枝之上。
他单足立于枝头,身形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却稳如磐石。
目光,却如同实质的刀锋,扫向下方的滔滔江水,似乎在搜寻、在锁定着什么。
紧接着,在两名邪修眼线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道身影抬起了握刀的左手。
“噌——!”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划破了汹涌的水声与风声!
刀鞘脱落!
一柄狭长笔直的长刀,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与水汽之中。
那刀身并非寻常金属的亮白或灰黑,而是隐隐透着一股仿佛沉淀了无数血煞的暗红色泽,刀锋之上,更有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猩红气息如同活物般流转、缠绕,散发出一种纯粹而邪异的凶戾之气!
这哪里是什么正道法器?
分明是一柄饮血无数的凶刃!
邪兵!
两名邪修眼线仅仅瞥见那刀身的红光,便觉得双目刺痛,心神一阵不稳,心中惊骇更甚。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身负如此邪异的兵刃,却又在追逐尸蛟?
未等他们想明白。
树梢之上,那人手腕一振,握紧了刀柄,刀身嗡鸣震颤,红光骤盛!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手臂一挥,朝着下方那江面,将手中的长刀,如同投掷标枪一般,狠狠地……掷了出去!
“嗖——!!!!!”
刀身破空,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厉啸!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撕裂人的耳膜。
长刀化作一道猩红的流光,以远超音速的恐怖速度,撕裂空气,撕裂夜雾,精准无比地刺入下方奔腾的江水深处!
“轰隆——!!!!!!!”
就在刀尖没入水面的刹那!
只听一声惊雷般的炸响,水花溅起数丈之高。
紧接着,
“嗷吼——!!!!!!!”
一道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怒的非人嘶吼,骤然从江水深处炸开处迸发,席卷四方!
那吼声蕴含着恐怖的精神冲击与阴煞邪气,如同无形的重锤,毫无道理地钻进了树冠中躲藏的二人脑海中!
“噗!”
“噗!”
两人几乎是同时身体剧震,眼前一黑,耳中、鼻中、口中同时一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七窍流血!
他们脑海一片空白,思维停滞,只剩下那仿佛要碾碎魂魄的怒吼在颅内疯狂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当那吼声的余波稍稍散去,两人如同从溺水中挣扎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顾不得抹去脸上血迹,再次看向江面时,一个让他们浑身冰凉的念头,才如同迟到的闪电,狠狠劈入他们脑海。
这个人要……
杀蛟!
他要在这头尸蛟走蛟化龙、气势最盛的当口,在这滔天洪水之中,悍然出手,将其……格杀当场!
正道何时有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