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之上,陆昭身形稳如磐石,那双眼睛死死锁定了下方翻腾炸裂的江心,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怒吼余音未散,却已异变陡生!
只见整个江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剧烈沸腾、震荡开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一片区域的江水,竟开始违反常理地向上隆起!
浑浊的江水开始向着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下方深邃的黑暗。
一股浩瀚如汪洋的阴气怨念,如同实质的黑色烟柱,从分开的江水中冲天而起!
下一刻,一只庞然巨物裹挟着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从分开的江水中央,缓缓抬起了它那狰狞恐怖的身躯!
形似巨蟒,却远比任何已知的蛇类都要庞大、粗壮!
其身长难以目测,仅此刻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已超过十丈!
漆黑的躯体上,覆盖着一层厚重却破碎不堪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大如磨盘,边缘残缺,布满裂痕与暗沉的血污。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庞大的身躯上,纵横交错着数道巨大的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隐约看到内部早已干涸腐败的筋肉与灰白的骨骼!
浓稠如墨的死气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它的每一寸躯体。
尸蛟!!!
而此刻,在这头尸蛟那粗壮如小型山丘的躯体中段,斜斜插着一柄苗刀,暗红的刀身此刻缭绕着浓浓的煞气,死死钉入尸蛟的血肉之中。
尸蛟那两点惨绿鬼火般幽光的巨大眼瞳,缓缓转动,最终,冷冷锁定在了岸边树梢上,那个渺小如蝼蚁的活人身上!
直视着那对巨大眼瞳,陆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对峙,没有试探。
就在尸蛟那庞大身躯完全浮出水面、凝聚着滔天凶威的刹那,陆昭动了!
他脚下一蹬,那棵粗壮的横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而他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从树梢之上疾射而下!
没有落向岸边,而是直接朝着数十米外江心中的庞然巨物,踏浪狂奔!
“砰!”
“砰!”
“砰!”
每一步踩在汹涌的江面上,都发出一声沉闷如擂鼓的爆响!
江水在他脚下炸开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涟漪,他的速度非但没有因踏水而减缓,反而在短短两三步间就提升到了极限,身后拖出一串模糊的残影,直扑尸蛟!
“吼——!!!”
尸蛟显然被这蝼蚁般渺小却悍然主动进攻的姿态彻底激怒了!
它那双惨绿的巨眼中幽光大盛,如同两团骤然爆燃的鬼火!
只见它那浸泡在水下的庞大身躯猛地一摆,覆盖着破碎鳞甲的尾部以排山倒海之势,重重拍击在身侧的江面之上!
“轰隆——!!!!!!”
一声比惊雷更恐怖的巨响炸开!
以尸蛟拍击处为中心,整片江面仿佛被投入了万吨炸药,滔天的浊浪被无可匹敌的蛮力硬生生掀起,化作一道高达十数丈的磅礴水墙!
这水墙裹挟着万钧之势,如同神话中倾倒的天河,朝着正迎面冲来的陆昭,铺天盖地碾压而下!
浊浪未至,那磅礴的水压与腥风已先一步降临,吹得陆昭额前碎发狂舞,衣袂紧紧贴在身上!
换做常人,哪怕是修行有成的修士,面对这宛若天灾的一击,也必然要暂避锋芒,或是施展法术护身。
但陆昭没有。
他的眼神冰冷依旧,脚下的速度竟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在那遮天蔽日的浊浪阴影即将把他吞噬的前一瞬,他腰腹骤然发力,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速度竟再快一分,朝着那毁灭性的浪潮,正面撞了进去!
“哗——!!!!!”
磅礴如山的浪潮,轰然砸落!
亿万斤的江水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将陆昭那道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浪峰砸击江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更加混乱的波涛与漫天水雾,将那一小片区域彻底笼罩。
天地间,似乎为之一清。
只有尸蛟那狰狞的头颅浮于水面,惨绿的眼瞳冷漠地扫视着那片渐渐平复、却空无一物的浑浊江水。
远处,藏身树冠之中的两名邪修眼线,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干瘦身影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四处扫视江面,甚至运足目力看向水下,但除了翻涌的泥沙和渐渐散开的水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脸色一松,忍不住低笑道:“这就结……结束了?”
“看刚才那踏江而行的架势,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隐世高人……结果就这?一个照面就被尸蛟拍出来的浪给淹死了?”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揉着依旧刺痛的太阳穴,“妈的,白瞎老子流这么多血……”
然而,他身边那更为壮实、一直死死盯着尸蛟的同伴,脸色却骤然一变!
“不对!”
他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没死!他还活着!看……看那尸蛟身上!”
“什么?!”
干瘦身影浑身一僵,连忙循着同伴手指的方向,再次凝神望向那头如同小型山丘般浮在江中的尸蛟。
这一次,他看清了。
就在尸蛟那覆盖着破碎漆黑鳞甲的庞大躯干之上,一道渺小到几乎可以忽视的黑影,正如鬼魅般快速移动!
不,不是移动!
是闪烁!
那道黑影完全违背了重力与常理,竟以尸蛟那布满破碎鳞片的躯干为立足点,身形拖曳出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在尸蛟那凹凸不平的体表连连蹿跳、腾挪!
“砰!”
“嗒!”
“嗖!”
每一次落脚都极为精准,每一次腾跃都迅若闪电!
那身影在庞然如山的尸蛟衬托下,渺小得如同一只跳蚤。
只是眨眼之间,在尸蛟似乎都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
那道黑影,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尸蛟躯体中段,那柄苗刀斜插而入的伤口附近!
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身形定住的刹那,陆昭那只扣住鳞甲的手猛然发力,五指如同铁钩般深深嵌入鳞片边缘的缝隙,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那柄斜插在尸蛟血肉之中的刀柄!
触手冰凉刺骨,刀柄上传来一股狂暴的凶煞之意,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刀身中嘶吼。
但陆昭眼神纹丝未动,体内《白莲心法》运转,真气自掌心涌出,强行压制住刀身中试图反噬的煞气,同时腰腹发力,手臂肌肉贲张——
“嗤啦——!!!”
伴随着一阵血肉与金属摩擦的撕裂声,苗刀被他硬生生从尸蛟的伤口中拔了出来!
刀身脱离血肉的瞬间,一股漆黑腥臭的粘稠液体,如同喷泉般从伤口中飙射而出!
陆昭身形微侧,避开这道腐蚀性极强的毒血喷溅,手腕一振,长刀已在手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光。
“吼——!!!”
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尸蛟发出了一道痛苦的惨嚎!
那声音已不似兽吼,更像是无数冤魂厉鬼的尖啸聚合,震得远处江岸的树木都在簌簌发抖!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发现了陆昭渺小的身躯,随即开始了疯狂地扭动、甩摆!
试图将背上那只跳蚤连同那柄带来剧痛的邪刀一同甩飞、碾碎!
整片江面因它这狂暴的动作而掀起更加混乱的波涛。
尸蛟时而将大半身躯重重砸向水面,激起冲天浪花;时而剧烈地左右扭动,如同一条被踩中七寸的巨蟒;时而试图将背部朝向下方,没入水中,利用水压和翻滚来摆脱敌人。
然而,陆昭的双脚,却仿佛真的在尸蛟那湿滑陡峭、布满破碎鳞片的躯干上生了根!
他根本不与尸蛟那足以掀翻船只的蛮力正面抗衡,而是将《一苇渡江》的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脚下步伐灵动如鬼魅,每一次都在尸蛟发力的瞬间提前变换方位,借力卸力,身形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万分,随波起伏,却始终牢牢钉在尸蛟背上,未曾被甩脱分毫!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刀,彻底开始展现了凶威!
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花哨的招式。有的只是最纯粹、最直接的杀戮技艺!
时而单手运刀,刀光如血蝶纷飞,轻盈灵动,专门寻着尸蛟鳞片破碎的缝隙、旧伤的裂口处切入,一沾即走,毫不留恋。
时而双手握柄,吐气开声,全身力量灌注刀身,结合《般若龙象功》的沛然巨力,朝着尸蛟相对完好的厚重鳞甲处,便是势大力沉的一记猛劈!
“铛!!!”
“嗤啦!!!”
金铁交击的爆鸣与血肉撕裂的闷响交替响起!
鬼刀那邪异的锋刃,在陆昭的巨力与真气催动下,完美展现出了最可怕的破坏力。
即便是相对完好的鳞甲,也在连续的斩击下迸溅出火星,出现裂痕,最终被一刀破开,切入下方腐败的血肉之中!
刀身饮血,其上缠绕的猩红煞气似乎愈发浓郁活跃。
“嗷!吼——!!!”
尸蛟彻底陷入了疯狂与痛苦之中。
它不再试图单纯地甩脱陆昭,那惨绿的巨眼中暴虐之色达到顶点,庞大的头颅猛地扭转,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张开那足以吞下一辆卡车的血盆大口,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倒钩般的惨白利齿,朝着背上的陆昭狠狠噬咬而来!
......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临时指挥中心。
“王主任!找到了!”
一声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指挥车内压抑的沉寂。
所有正在忙碌或颓然呆坐的人员,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抬起头,齐刷刷地望向那监控屏幕!
只见经过增强处理的夜视画面中,呈现出令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的景象:
漆黑夜幕下,浑浊浩瀚的江面之上,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影,正如同一座漂浮的黑色山峦,占据了屏幕的大半部分!
那东西仅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就堪比一栋十数层高的楼房,其真实的体积简直难以想象!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庞然巨物显然正处于极度的狂暴状态,它那覆盖着破碎鳞甲的躯体,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和幅度剧烈扭动、甩摆、拍击着水面,每一次动作都激起滔天的浊浪与雷鸣般的轰响!
透过有些失真的音频采集,隐约能听到一阵阵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诡异嘶吼,即便隔着屏幕,依旧让人心底发寒。
“这……这就是尸蛟?!”
一名年轻的文职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声音干涩。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文职还是见过些场面的行动组员,心头都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颤。
这就是今晚的罪魁祸首?
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众人心中蔓延。
面对如此超越常识的庞然巨物,如此纯粹的暴力与邪异,人力……当真能够对抗吗?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时——
“等等!那里!尸蛟身上!好像……有东西在动?!”
眼尖的观察员突然指着屏幕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死死聚焦在尸蛟那不断扭动的躯干之上。
果然!
在尸蛟那漆黑如山峦的背脊处,一道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模糊身影,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频率,不断变换着位置!
那影子与庞大的尸蛟相比,简直就像一只附在巨鲸身上的海鸟。
但就是这粒“尘埃”,却让那头恐怖的尸蛟如此疯狂!
“是……是刚才那个踏江而行的人!他……他竟然爬到尸蛟身上去了?!”有人隐约认出了这人身影。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不……不对!你们看!他在……他在砍那条尸蛟!!”
技术员将画面局部放大、增强,虽然依旧模糊,但已经能勉强看到那道黑影手中似乎挥舞着什么,每一次闪动,尸蛟相应部位的扭动就更加剧烈一分!
“我的天……他真的是在攻击尸蛟!以肉身之躯,硬撼这种怪物?!”
“尸蛟这么疯狂地扭动,就是想把他弄下去?!”
指挥车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吸气声。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那已不是“战斗”,而是蝼蚁在挑战山岳,是人类以最原始、最悍勇的方式,向远超自身的存在发起冲锋!
震撼!
茫然!
难以置信!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心绪激荡之际,一直沉默地站在主屏幕前的王主任,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通讯组!”
“在!”
“立刻将我们锁定的这个坐标,以及这段实时监控画面的共享链接,发送给所有还能联系上,且尚有行动能力的修士与行动组!”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上那道渺小而悍勇的身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告诉他们——”
“今晚的行动,还没有结束。”
王主任斩钉截铁的话语还在指挥车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为这场看似绝望的战斗重新注入了方向。
然而,就在这因命令下达而稍显凝滞的寂静中——
主监控屏幕上的画面,陡然生变!
只见那道一直在尸蛟庞大躯干上如同跳蚤般劈砍、躲避的渺小黑影,在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尸蛟的噬咬后,竟毫无征兆地脱离了接触!
他不再纠缠,也不再攻击。
而是如同挣脱了蛛网的飞虫,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折,借着一记蹬踏尸蛟的反冲之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一片树冠疾射而去!
“他……他脱离战斗了?!”一名紧盯着屏幕的观察员失声叫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那道黑影已然没入了江岸边那片被洪水淹没了大半、只剩下树冠露在水面之上的茂密丛林之中!
但紧接着,通过高空无人机更广角的视角,人们隐约看到一道移动极快的模糊轨迹,正破开层层枝叶的阻碍,沿着被洪水拓宽的江岸线,逆着水流的方向朝着上游,疾速奔行!
“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指挥车内原本因王主任命令而稍稍提振的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刚刚还如同战神般在尸蛟背上悍勇搏杀,怎么转眼间……就跑了?
而且跑得如此果断,如此迅疾,头也不回?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小声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他……他是不是……跑了?”
......
腥风扑面!
那张开的巨口如同一个通往幽冥的洞穴,倒钩般的惨白利齿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带着足以将山岩咬碎的恐怖咬合力,当头罩下!
千钧一发之际!
陆昭瞳孔骤缩,【敏锐】特性催发到极致,尸蛟头颅扭动的轨迹、肌肉发力的征兆、乃至巨口咬合前那微不可查的气流变化,都在他脑海中瞬间捕捉!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脚下在尸蛟湿滑的鳞片上猛地一蹬,《一苇渡江》的身法被运转到极限,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借着尸蛟自身扭动的力道,险之又险地横向飘移出数米!
“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金铁崩碎的巨响,在陆昭原本所处的位置轰然炸开!
尸蛟那布满倒钩利齿的上下颚狠狠咬合在一起,撞击产生的冲击波甚至将周围翻涌的江水都短暂地排开一圈!
几片破碎的鳞甲和腐败的血肉从它自己口中被崩飞出来,可见这一咬之力何等恐怖!
若被咬实,即便以陆昭如今被多次强化的体质,恐怕也难逃筋骨断折的下场!
陆昭身形在数米外再次落定,单足扣住一片凸起的鳞甲边缘,稳住身形。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与水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然而,他心头却已急转如电。
这尸蛟的体型实在太大了。
苗刀虽然锋利邪异,自己的刀法也足够精准狠辣,每一刀都能破开鳞甲、切入血肉,给这怪物带来实实在在的剧痛,不断削弱它。
但……
这就像一个人拿着匕首去捅一头大象。
匕首足够锋利,每一刀都能让大象流血、痛吼,但若想靠这匕首一刀刀将大象放血至死,所需的时间和体力,实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这“大象”还狂暴无比,力大无穷,且周身缠绕着侵蚀生机的死气怨念。
久战下去,自己真气与体力一旦有所不济,身法稍有迟缓,便是瞬间殒命的下场。
必须要有一锤定音的手段!
要能在短时间内,对这庞然大物造成足够致命的创伤!
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