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头都扭过去。栈桥上站着一排英国兵,中间一个军官举着左轮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然后他用英语喊了几句什么,旁边的工头翻译过来,声音抖得厉害:
“港内军务紧急,所有人必须上工!不上工者,按战时法令处置!”
“战时法令?”陈亚才的声音在人群前面炸开,“什么战时法令?我们没有打仗,我们只是不干活!不干活也犯法?”
军官没有回答他,他朝栈桥上的士兵挥了挥手。
那些士兵从肩膀上卸下步枪,端在手里,枪口对准了码头上的人群。
空气在这一秒冻住了。
海风停了,海鸥不叫了,连那颗滚烫的太阳都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几百个活人站在日头底下,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心跳。
几百颗心脏同时跳,怦怦怦,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史密斯从栈桥上走下来。
他站在那排士兵后面,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又干又硬:
“港务局命令你们立即复工!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不上工的就地逮捕!”
陈亚才还是站木箱子上,背对着铁丝网,面对着人群。
他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扯破了一道口子。
“工友们!”他的声音比史密斯的喇叭还响,“英国人用枪指着我们,让我们干活。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没有我们,他们的军舰开不动,他们的橡胶运不出去,他们的星洲转不起来!
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唐人!几百年了,我们什么苦没吃过?枪炮我们见得多了!
你们有没有种,站到最后一分钟?”
“有!!”
几百张喉咙同时吼出来的一声,把史密斯手里的喇叭震得晃了一下。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那些端枪的英国兵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开始晃动。
就在这时候,人群左侧有个什么东西摔倒了。
是一个年轻的码头工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站在人群边上,被挤得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
布包从他肩上滑下来,绳子断了,里面滚出几个白面馍馍,还有一个铝制的水壶,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离栈桥只有几步远,离那一排枪口只有几步远。
一个英国兵调转了枪口。
那个兵很年轻,可能连二十岁都不到,脸上的皮肤很白,有雀斑。
阿成看见了那张脸,他看见那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他看见那个摔在地上的孩子。
阿成往前迈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
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事,就是在码头上跟工头顶了一句嘴。
陈亚才说他天生是个老实人,老鼠只敢在窝里横,出了门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连陈亚才叫他去工会帮忙,他说不去,他说我不会说话,他说我怕说错话连累别人。
但他往前走了。
他把摔在地上的年轻人拨到身后,两只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列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