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别开枪。他是去捡馍馍的。
那几个白面馍馍还在地上,沾了水泥灰。
他还想说,你家里也有娘吧。你娘知不知道你在这么远的地方,拿枪指着不认识的人?
他张开嘴。
砰。
他往后栽倒。
安全帽飞出去了,砸在水泥地上之后它还滚了半圈,最后靠在铁栅栏下面,那道划痕朝着天。
阿成仰面摔下去的时候,看见天很蓝,比老婆过年给他买的新汗衫还要蓝。
码头上这么蓝的天他看了快二十年,从来没多看一眼。
他只觉得热,胸口热辣辣的,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然后那股热变成了凉。凉从胸口往四肢淌,手指尖凉了,脚趾尖也凉了,好像那烙铁只是烫了一下,把人烫穿了,风就从那个洞里往外漏。
他看见血。
血从蓝色的工装上渗出来,沿着纹路往外爬,越爬越快,往地上淌。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喊成哥,喊阿成,喊成叔。
他还闻到了味道,雪的味道,自己身上的汗味,还有早上热的那锅粥。
粥还在灶上,忘了叫老婆起来吃。
“成哥!!”
陈亚才扑过来。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两只手按住阿成的胸口,拼命按。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一直涌,涌到水泥地上,涌到他膝盖下面染红了一片。
他的袖子一眨眼就变了颜色,先是袖口红了一块,然后整条前臂。
“别按了。”
声音很小,轻得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陈亚才抬起头。
阿成在看他,嘴巴动了一下:“别按了…没用了,陈秘书,我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短,而且浅。
他还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亚才你把这十几年的事都记住了。
他想说你比我聪明,你好好跟着李先生干。
他想说帮我照顾我女儿,她本命年,帮他照顾一下孤儿寡母的。
他还想说其实今天早上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么安静,海鸥都不叫。
嘴张开了,半天发不出声。他看着天,真他妈蓝啊。
最后一口气吐出去,没有吸回来。
陈亚才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按在阿成胸口上,但那胸膛已经不再起伏了。
他把手慢慢抽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掌心。
他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打在阿成的脸上。
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花,血和泪混在一起,涂了阿成一脸。
他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被血和泪涂花了,看不清表情,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粝,沙哑,像铁在磨石上刮。
“英国人杀了成哥。”
他整个人往栈桥方向冲过去,被几个人死死抱住。
他挣扎,挣不开,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撕出来的,带着血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