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号手术间。
无影灯打在病人右侧锁骨下方那个两厘米的小切口上。
陆渊站在手术台右上方的一助站位。
赵副院长交接过的术野信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全身血管应激痉挛,右腋动脉缩成一条干瘪的细线,藏在胸小肌深面和臂丛神经下方。没有搏动。没有解剖标志。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副院长留下的术野。脂肪被拨开了三四层,到神经丛附近就停了。每一条分离路径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白色的神经纤维束。分离得很干净。但也正因为太干净,那根血管还藏在神经后面没有人碰过的深度里。
监护仪上,脑电双频指数一路跌向十几。波形即将拉成直线。
陆渊看了一眼切口。又看了一眼监护仪。
他没有接器械护士递过来的刀柄。
"干纱布。"
他向护士摊开右手。
护士愣了不到半秒。然后从无菌台上撕开一包纱布,递到他掌心。
陆渊用纱布裹住了右手食指。一圈,两圈,拇指把纱布尾端压住。粗糙的棉纤维贴在指腹上,他搓了一下,确认不会滑脱。
手指钝性分离。急诊创伤外科最粗糙、也最直接的游离手段——不靠器械,靠指腹的触觉。
裹着纱布的食指顺着切口探入深处。
赵副院长站在对面,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陆渊那根伸进切口的食指上。在心外科的手术间里,没有人会把裸露的手指塞进术野。但他没有制止。他刚才用了十分钟最精密的器械,什么也没找到。
陆渊微微闭上眼睛。
手术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体外循环机低沉的"嗡嗡"声、监护仪均匀的"嘀嘀"声、巡回护士在身后轻轻撕开胶带包装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退成了背景,他的全部意识收缩到右手食指的指腹上。
在无影灯照不到的切口底部,他的指腹在脂肪和结缔组织中钝推出一条通路。
脂肪的触感是软的、滑的、颗粒状的,像一团被捏碎的温热黄油。结缔组织不一样——韧,有弹性,推不动的时候要换方向绕过去。
"呲啦。"
胸小肌后方的筋膜层在指尖下裂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音。
指腹继续向下。
一根条索状的结构横在手指前方。韧性极强,绷得很紧。
臂丛外侧束。
陆渊的呼吸慢了半拍。
指尖贴着这根神经干的边缘。手腕微调角度。他能感觉到神经束的纹理——纵行的、平行排列的纤维,像一小把没有散开的鱼线。
顺着神经干的内侧缘,向更深处滑入两毫米。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赵副院长一只手搭在手术台边缘。麻醉师的目光在陆渊和监护仪之间来回移动。器械护士双手悬在无菌台上方,握着下一件可能需要的器械,一动不动。
在神经束的遮蔽面,他的指腹终于碰到了一条管状组织。
没有搏动。完全塌陷。管壁薄得像一层湿纸,指腹稍微用力就能感到它凹下去。
对。
就是它。
动脉痉挛后塌陷的触感和静脉完全不同——静脉是软塌塌地贴在组织上的,动脉即使塌陷,管壁也有一层筋膜包裹的硬度。
细微的区别,但足够了。
"钳子。"陆渊没有睁眼,左手摊开。
"啪。"直角分离钳入手,金属柄冰凉。
右手食指不动,留在深处做引导。左手握着钳柄,闭合着沿指背滑入切口最深处。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咔。"
弯曲的钳尖穿过那根萎缩细管的下方。钳柄发力,尖端张开。
陆渊睁开眼睛。
一根苍白干瘪、只有圆珠笔芯粗细的右腋动脉,被从臂丛深处的筋膜间隙里挑了出来。挂在直角钳的背脊上,暴露在无影灯下。
它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苍白的管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筋膜外衣,在强光下呈半透明状。
从指尖探入到血管挑出。一共三十七秒。
陆渊松开双手,向后退了两步。彻底脱离无影灯的光圈,把主刀位和空间全部还给赵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