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郁承宇那张僵住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准。”
淮西那列,方才还挺着的脊背,一根根软了下去。
郁承宇站在殿中央,嘴唇翕动了两下,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子质疑他花钱不明,他转手就把全军经费细分的活甩给老子?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接的差,现在推?
怎么推?
那先前那番质疑就成了放屁。
说臣愿接?
这是把前线蓝玉旧部几十年的虚报烂账,全兜到自己身上来理。
朱元璋的声气从上头压下来。
“郁主事?”
“接不接?”
“……臣,领命。”
散朝。
朱标走在卫安身侧,两人穿过宫道,周围没旁人。
“你早知道他今天要发难?”
“老子要是不知道,还当什么军部尚书。”
卫安脚步没停。
朱标沉默了两息。
“他手里那些账目疑点——”
“蓝玉旧部虚报的那些窟窿。”
卫安替他把话说完。
“他查到了,藏着没报。老子知道。”
朱标脚步顿了一下。
“现在全军经费细分的活压在他头上,那些虚报的数字避不开。他报,淮西的人全完;不报,过不了老子的核验。”
“殿下觉得,他会怎么选?”
朱标没答。
卫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拦郁承宇发难。
他等的就是这一刀。
让对方自己捅出来,再把刀柄塞回对方手里。
“户部那头,老子安排了两个人去辅助他统计。”
卫安补了一句,声气懒洋洋的。
朱标眉头一挑:“辅助?”
“盯着。每一份底稿留档,每一笔经手记录存副本。”
朱标望着卫安的背影,那股凉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
李善长府邸,偏厅。
一个都督府佥事拍着桌子站起来,
“他怎么能接!”
另一个人嗓门也压不住了,
“当着陛下的面,不接能怎么办?”
“总不能说臣方才是胡说的吧?”
李善长歪在太师椅上,一声没吭。
败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个遍。
承宇这一刀没捅到卫安身上,反倒把自己捅了个对穿。
全军经费细分,蓝玉那帮人虚报的烂账,承宇绕不过去。
如实报,老夫的人全完。
瞒着?
卫安在旁边盯着,户部的人贴身跟着,一份底稿都跑不掉。
厅里七八个人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先开口。
军部公房。
郁承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日刚领回来的全军兵种编制底册。
比先前那摞蓝玉战损账,厚了三倍不止。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划过骑兵营的粮草配额栏,目光却定在旁边那行小字上:“原骑兵都头王某,洪武十六年由永昌侯举荐入营,实际军功:无。”
郁承宇的手停住了。
这种标注,隔几行就有一条。
密密麻麻,把淮西这些年往军中塞的每一个人,剥得赤条条摆在他眼前。
如实上报……淮西完了。
不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走廊上那个正端着茶壶经过的户部书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