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奉天殿外。
李善长的轿子停在宫门甬道侧,老头没急着下轿。
轿帘外,一个心腹凑近,压低了嗓子。
“国公,都到齐了。兵部两位主事、户部刘郎中、都督府三个佥事,全按您昨夜嘱咐的,候在殿外各自的位子上。”
“承宇那头呢?”
“郁大人一早便入了宫,手里抱着两摞账册。”
李善长睁开眼。
“走吧。”
轿帘掀开,老头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殿门走。
奉天殿。
百官就位,朱元璋落座。
今日议的本是各省秋粮入库的常例奏报,户部的人念了两本折子。
轮到军部奏事时,官员把全军兵种拆分的第二阶段进度呈了上去。
朱元璋翻了两页,还没说话。
“陛下。”
李善长的声音从淮西班列前头传来。
“臣有本奏。卫安主理军部数月,推行兵种拆分、人事清核,魄力非凡,臣心悦诚服。”
“然军改推行日久,全军经费开销逐月攀升,各项支出浩如烟海。”
“臣近日得悉,军部财务主事郁承宇核算所得,数月间军费拨付,诸多大额支出去向不明,账目混乱,令人触目惊心。”
这话出口,殿里那股安静,变了味。
朱元璋的目光从奏本上抬起来,扫过李善长,又扫过卫安。
“去向不明?”
“正是。”
李善长侧身,朝后头一让。
“郁承宇,出列呈证。”
郁承宇抱着两摞账册,从班列后方走出来。
跪地,双手将账册高举过顶。
“臣军部财务主事郁承宇,奉职核算全军经费明细。查卫安主管军务以来,各项军械采购、屯田拨款、兵种拆分专项开支累计有十七笔大额支出,合计白银三十四万两,账面仅有拨付记录,无对应实物签收、无验收凭证,去向不明。”
这话砸下来,殿里嗡了一声。
淮西那列,齐刷刷站出六七人。
“臣附议!军费如此巨额亏空,当彻查!”
“三十四万两,足够养一支边军半年!若任由此等疏漏继续——”
“臣请陛下暂停军改,先行清查军费去向!”
一片附和,来势汹汹。
朱元璋没吭声,那双老眼盯着郁承宇手里的账册,又转向卫安。
“卫安。”
卫安从殿中央慢慢转过身,望着郁承宇那两摞账册。
“老子听明白了。三十四万两,去向不明。这话挺重的。”
郁承宇抬起头,目光迎上来。
“账上白纸黑字,臣不敢信口开河。”
“好。”
“那老子问你一句:你手里这两摞账册,是从哪儿调的底?”
郁承宇喉头微动。
“军部存档。”
“军部存档的哪一部分?”
“各类支出拨付记录。”
“支出拨付记录。”
“那签收凭证呢?各卫所的入库回执呢?户部拨款时附带的对账底册呢?”
郁承宇的瞳仁动了一下。
“臣核查期间,未见上述文书。”
卫安截断他。
“未见?是你没见,还是你没拿?”
“陛下。”
卫安转向御座,拱手。
“臣请调户部存档全军经费拨付底册、各地卫所签收凭证、军械入库回执,三套文书比对核验。这三套东西,户部有一份,军部有一份,各卫所存底有一份。三方对照,任何一笔银子流向何处,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拍,那双眼重新扫向郁承宇。
“郁主事手里那两摞账册,只截了支出拨付那一段。出库有记录,入库签收没有。这就好比你只记了花钱,不记收货,然后跟陛下说钱花没了。”
“这叫什么?”
“断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