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码着七份供状、三十余册账簿,锦衣卫的火漆封得死紧。
朱元璋翻了半册,那张老脸越看越沉。
“李善长。”
李善长出列,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臣有罪。”
满殿哗然。
老头额头贴地,嗓音苍老却稳:“臣识人不明、驭下无方,致使属吏贪墨枉法,玷污朝纲。臣请陛下严惩涉案七人,以正国法!”
这一跪,干脆利落。
朱元璋盯着他那颗花白的头顶,没吭声。
齐亮站在刑部的位置上,后背一层冷汗。
这老狐狸不等陛下发难,自己先认罪请刑。
把下属推出去祭旗,自己反倒成了失察。
失察和指使,那可是天差地别的两个罪名。
卫安站在殿中的位子,眼皮没抬。
来了。
弃车保帅。
他袖子里那份折子,还是温热的,今早刚写完最后一行。
时机到了。
卫安出列。
“陛下。臣有一本。”
朱元璋抬眼。
“漕运盐务一案牵涉甚广,涉案官员革职后,沿线空缺亟需填补。臣举荐一人——顾知微。”
这名字好些人都记得。
洪武十三年的二甲进士,精通钱粮漕运,在户部干了三年,政绩斐然,后来被淮西的人寻了个由头,调去了云南边陲,一去五年。
“顾知微为人清正,实操经验丰富,调回京师任事,正当其用。”
卫安话音刚落,李善长的声音就从地上传来。
“臣斗胆插一句。”
老头直起腰,那双浑浊老眼透过殿内几十号人,直盯着卫安。
“卫安举荐顾知微,是看中此人之才,还是看中此人曾被淮西旧部排挤的履历?”
卫安眉头动了一下。
李善长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声气徐徐往上拔。
“陛下明鉴。顾知微遭调离京城一事,确系淮西旧部所为,臣当年未加阻拦,有负此人。”
“但卫安此时举荐此人,意在何为?是补缺,还是分化?”
这话掷出来,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卫安脸上。
卫安心底那根弦蹦了一下。
老东西今天吃枪药了?
直接把老子的底牌翻到台面上。
李善长的声气忽然放缓了,那张老脸上浮起一层恳切。
“陛下。”
“臣有一策,或可一劳永逸。”
朱元璋没拦他。
“朝堂派系之患,根子在官员久居一地、结党营私。臣奏请全国南北官员互调,三年一轮换。淮西出身者调往江浙,江浙出身者调往淮西,打破地缘结党之根基。”
李善长没停。
“至于顾知微此人,确有大才,区区漕运补缺,屈才了。”
“臣举荐顾知微,接任吏部尚书。”
卫安的竹签停了。
吏部尚书。
掌全国官员升迁、考核、调任的吏部,正是这次南北互调的执行核心。
老东西把顾知微推到那个位子上,表面是成全老子的举荐,实际是让顾知微去当全国官员调动的靶子。
谁动了别人的位子,别人恨的不是提案的人,是执行的人。
卫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朱元璋盯着李善长看了五息,那双老眼里翻的东西,谁都看不透。
“南北互调……”
朱元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准。”
卫安心底那口气一沉。
“贪腐案涉事官员暂收监候审,容后再议。传旨召顾知微返京,候任吏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