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哭嚎声在傍晚的风里扯得老远。
大力把自行车靠在了打谷场边的土墙上,自己蹲在了壮劳力堆里,竖着耳朵听。
“马叔,这可咋整啊?”张嫂子嚎得上不来气,“那窝野猪少说七八头,大的比黄牛还壮。咱屯往年有赵老猎户顶着还成,这回赵老头自己都被撞废了。”
“公社的猎枪呢?”有人问。
“别提了。”马大队长吐掉嘴里的烟卷,眉头拧得像麻花,“前头搞整顿,猎枪全收上去了。公社武装部锁着呢,钥匙在部长手里,没有县里批文谁也别想碰。”
“那就上报县里呗!”
马大队长瞪了那人一眼:“上报?上报就是承认咱靠山屯连几头野猪都对付不了,县里派人来帮忙是没问题,可公社要考核的!今年的先进生产大队还争不争了?上报了,工分评定往下压一级,明年分粮往下减两成,你说咋整?”
满场鸦雀无声。
大力蹲在角落里,嘿嘿地傻笑。
可脑子里盘算得飞快。
前世搞了几十年生意,什么叫危机公关他门清。越是别人束手无策的时候,越是自己进场的最佳时机。傻子身份是把双刃剑,别人怕你太精明,你就得在关键时刻用最傻的方式把事给办了。
赵老头被撞废了,屯里没有能打大货的猎手。
公社猎枪被收了,常规武器指望不上。
县里不能报,大队长面子挂不住。
三条路全堵死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一个不怕死的傻子去干。
大力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力,你坐着!这事跟你没关系。”马大队长摆了摆手。
“马叔,那猪肉好吃不?”大力咧嘴一笑。
马大队长愣了。
全场的人都愣了。
“俺听说野猪肉比家猪香,肥的能有三指厚呢。”大力掰着手指头算,“五百斤的猪,光肉就得有三百斤吧?三百斤肉能炖多大一锅啊?”
张嫂子的哭声卡了一下。
“大力,你说啥傻话呢!”一个壮劳力急了,“那是五百斤的独眼野猪王!獠牙有半尺长,赵叔拿铁锹都没挡住,你拿啥打?”
“俺力气大啊。”大力嘿嘿一笑,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那两条胳膊,在夕阳底下简直吓人。前臂上的肌肉棱角分明,青筋像藤蔓似的从手腕一直绕到肘弯。大力随手抓起打谷场边一块半人高的碾磙子,单手提了起来,掂了掂。
碾磙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他提着那石磙子,就跟提一捆稻草似的。
打谷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几个妇女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壮劳力们的眼珠子快瞪出眶了。
马大队长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俺去打那猪。”大力把碾磙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认真地看着马大队长,“打回来大伙分肉吃。”
马大队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大力那两条胳膊,又看了看打谷场上蹲了一地的哭脸。
“大力,那不是闹着玩的。野猪王能把半尺粗的树桩子连根拱翻了,你一个人去,要是出了事……”
“出不了事。”大力的话傻乎乎的,“俺从小就不怕猪。小时候村里的猪跑了俺都是一把薅尾巴给薅回来的。”
有人苦笑了一声。可确实没人笑得出来,因为他们亲眼看见大力刚才单手提起了八十斤的碾磙子。
这一刻,大力心里回响的是二姐晓兰的话。
今天下午回到家,他还没开口说打谷场的事,晓兰就已经从灶房里冲出来了。
“大力哥!”晓兰手里拿着算盘,眼珠子转得飞快,“娘说野猪把苞米地拱了?”
“嗯。”
晓兰拽着他的袖子就往西厢房里拉,关上门,压低了嗓子:“这是个天掉下来的机会,你知道不?”
大力眯着眼看她。
晓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又急又快:“上回娘说过,你现在打猎做买卖都是偷偷摸摸的,没个正当名分。要是被人举报投机倒把,全家都得跟着遭殃。可要是你这回把野猪除了,救了全屯的口粮,马叔还能不给你一个正式的差事?”
“比如?”
“比如狩猎队长!”晓兰一拍大腿,“靠山屯紧着兴安岭,年年都有野牲口下山。公社的规矩是各生产队可以自建狩猎队,猎的皮毛归供销社统购,肉归大队分配。但是这几年赵老头年纪大了谁也指使不动,狩猎队名存实亡。你要是把这个头给挑起来,打猎就成了公家的事,谁也说不着你投机倒把!”
大力心里噌地冒了一团火。
这丫头,精明得跟她娘一个德行。
前世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这种借势上位的手法玩得比谁都溜。但让他佩服的是,晓兰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东北寡妇,硬是靠着一把算盘和一肚子弯弯绕,把这里头的门道给掰扯得明明白白。
“二姐,你这脑子,前世是不是当军师的?”大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嘴上傻乎乎地嘿嘿一笑:“二姐说的啥俺听不太懂,但俺就知道,猪肉好吃。”
晓兰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就装吧。快去打谷场,别让别人抢了先。”
“二姐,抢不了的。”大力回头笑了一下,“谁敢去?”
……
回忆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大力蹲下身子,跟马大队长面对面。
“马叔,俺认真的。俺去打那猪。打回来肉归大伙分。”
马大队长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