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在边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何雨注早已神思游离,意识沉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虚空。
倒是有了意外发现。
先前收进来的那辆卡车,他一直没细看。
方才把密室里的物件翻了个遍没找着合用的,目光偶然掠过车厢,心里猛地一跳——好家伙,竟是两门35/36战防炮,配着两箱炮弹;边上还有两挺42通用机枪,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箱压满 的弹鼓。
何雨注暗叹,那“三井洋行”
为了守住密室里的东西,真是下了血本。
可惜这些迫击炮、战防炮、机枪冲锋枪,一枪未发,全落进了他手里。
有了这两样家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今夜不必再冒险去找重火力了。
且不说那战防炮,光是42的嘶吼就够人喝一壶——理论射速每分钟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发,能打到两千米外。
既已找到要用的东西,他便收回了意识。
许大茂不知何时已睡熟,他摸出那本《康熙字典》慢慢翻看。
还没用那灌注的法子,想试试自己能看懂多少。
可只翻了几页,眼皮就沉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本更简单的《新华字典》。
收起字典,在许大茂身边躺下。
小哥俩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昏沉。
赵翠凤先回了家,见何雨注还在,便问要不要留在这儿吃晚饭。
何雨注哪会答应。
许家虽有些底子,可如今粮食金贵,许富贵早交代过许大茂少去何家蹭饭——外头的光景,谁都紧巴。
陈兰香听见院门响动时,正坐在屋里缝补衣裳。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便放下针线,朝刚进门的儿子问道:“你爹还没影儿?”
“没见着。”
少年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母子俩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何大清那带着些微喘的嗓音:“屋里人呢?”
“在呢。”
陈兰香起身迎到门边,“今儿倒是比平常迟了些。”
“路上耽搁了。”
何大清摘下帽子,拍了 头的灰,“晚饭我来张罗吧,你那两手,也就对付对付。”
陈兰香也不争辩,只笑了笑:“雨水在后院老太太那儿,待会儿把饭送过去。
在这儿吃,总有人来搅和,不清净。”
“易家那摊子事,且得闹腾呢。”
何大清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往灶间走。
“用不用搭把手?”
陈兰香跟到厨房门口。
“就几个菜,快得很。”
夜色渐浓时,何大清从老太太屋里出来,陈兰香送他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东边院墙根底下那个窟窿,儿子往里塞了点东西,得空去取回来。”
何大清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在院里站了半晌,直到对面许家窗户里的灯光灭了,才悄无声息地拐进东跨院。
月光惨白地照在墙角那个破洞上。
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扯出来解开一看,他先是怔了怔,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风干的禽肉、腌过的鱼、一包鸡蛋,还有两个铁皮罐子——虽然闻着味儿不太对,可到底是能进嘴的东西。
儿子倒是能耐。
那晚何大清没去惊动已经睡熟的儿子。
他把东西收进柜子深处,也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何雨注自己就醒了。
何大清正在院里打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儿子穿戴整齐地站在屋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放下水桶。
“醒了就起了。”
少年走到井台边,掬水洗脸。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漱完,何大清把他拉进屋里,掩上门。
“昨儿那些东西,”
何大清声音压得很低,“还能不能再弄些来?”
“馆子里也缺这个?”
“想多存点。
外头……不太平。”
何雨注抬眼看了看父亲。
四月了,确实快到时候了。
那些人真要进了城,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粮价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我去问问看。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粮食最好。”
何雨注注意到父亲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嗅到机会时特有的神色。
看来不只是囤货,还想趁机周转一把。
“钱呢?”
“钱你别管,只管问有没有货。”
吃过早饭,何大清急匆匆走了,说是中午馆子里有贵客。
何雨注也说要出门。
陈兰香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昨儿不是才出去过?”
“爹让我再去打听打听,他说外头风声紧。”
“这事他提过。”
陈兰香擦了擦手,走到儿子跟前,替他整了整衣领,“你手脚利索,娘知道。
可千万当心。”
“我从东跨院走。
要是有人问起,您帮我圆一句。”
何雨注留了个心眼。
今天要做的事不能走漏风声,走大门人多眼杂,平添麻烦。
“晓得了。
大茂那边我也会嘱咐。”
何雨注闪身进了东跨院。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左右张望片刻,从墙角搬来那把旧木梯,架到墙头。
先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这才翻身上墙,又把 提过墙头,从另一面小心地放下去。
落地后,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南走。
越靠近南城,街面上穿土黄 的人就越多。
他专挑窄巷钻,有时干脆翻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墙,抄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