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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鑾

第83章 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鑾

於是田令孜便不再劝阻,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还京的仪仗车驾,定不负陛下所託。”

李儇点了点头,將那柄月杖往侍从怀中一丟,大步朝行宫走去。

他走得极快,像是要將胸中那团鬱气,都甩在身后的秋风里。

田令孜站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行宫大门之內,面上那副恭谨的神色才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片阴鷙。

他负手立於廊下,望著庭院中那几株正在落叶的老梧桐,目光沉如深潭。

郑畋。

他与这位老相公的讎隙,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田令孜心中將那些旧帐一页页翻开,如数家珍。

头一桩,便是当年黄巢尚在南方肆虐时。

彼时郑畋已是第二次入相,便事事掣肘,与他田令孜处处作对。

那一日在中书省议事,因时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充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简校太尉、同平章事的高駢坐守扬州、拒不出战黄巢,郑畋以高駢“养寇自重”之名上参,由此与同为宰相的卢携爭执起来,郑畋当面斥责卢携包庇高駢、误国误君,卢携怒不可遏,竟当场掷砚相向,砚台碎了一地。

田令孜当时便站在帘后,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与卢携同气连枝,高駢更是他田令孜极力拉拢的外镇大將,郑畋那番话,不只是在骂卢携,更是在打他田令孜的脸。

事后田令孜在天子面前百般挑拨,终於使天子以“宰相失和”之由罢了卢携与郑畋两人的相位。

卢携被罢便罢了,各大八十大板的戏码本就是演给百官看的,事后田令孜自然有手段让卢携復相,说不得还能藉此机会在这段盟友关係中彻底占据上风。

可谁料黄巢都直逼潼关了,统领诸道兵马围剿黄巢的高駢依旧作壁上观。

天子由此念起了郑畋的话,使郑畋重新起復,得了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而后更是在平叛中立下大功,这便叫田令孜如芒在背。

第二桩,便是彭敬柔之事。

彭敬柔本是田令孜的门人,当初天子要遣宦官往凤翔监军,是田令孜点了彭敬柔。

谁料那李岑寂竟当眾拿人,郑畋更是要將彭敬柔押来天子面前治罪。

田令孜虽事后暗中指使彭敬柔翻供,保住了这颗棋子的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可郑畋此举,与当眾摑他耳光何异?

更不必说郑畋素来刚直,在朝中从不肯对他田令孜假以辞色。

田令孜看郑畋那副“清正廉明”的做派,只觉如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郑畋立下不世之功,眼看便要入朝辅政,到时一个功劳盖世的老宰相坐在堂上,他田令孜这个“阿父”还如何在天子面前独揽大权?

秋风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田令孜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碾了过去,將那叶子碾成碎片。

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望向长安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那远在天边的长安城说了一句:“郑畋啊郑畋,你莫要得意。待天子还都之后,老夫自有法儿治你。你且看看,是你那“忠良之臣”的名號硬,还是老夫在这天子身边多年的根基硬。”

他说罢,也不再多留,转身朝行宫侧门走去,那身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无声的蛇。

却说广明元年秋七月,黄巢首级已传示诸道,长安收復月余,成都这边也议定了还都日期。

时有礼部官员奏言:“黄巢伏诛,两京克復,此乃陛下圣德感召、將士用命之功。今四海初定,万象更新,宜改元以应天时,顺人心。”

李儇闻奏,沉吟片刻,乃道:“卿言甚善。朕自即位以来,年號凡三易矣,咸通末年改乾符,乾符六年又改广明之前的年號搞错了,880年和881年七月之前一直都是广明,不是中和,其间黄巢作乱、两京沦陷,朕播迁蜀中,未尝一日安寧。今黄巢已平,长安已復,正当易號更始,以慰天下。”

当下便命礼部遴选年號,以呈御览。

礼部郎中与诸学士翻检典籍,推敲数日,择出“中和”“咸寧”“永昌”等数號,进呈御前。

李儇將诸號一一阅过,独在“中和”二字上停了良久,问左右道:“此號何解?”

礼部郎中躬身答道:“中者,守中持正,不偏不倚。和者,阴阳调和,万物咸宜。此二字合之,寓意阴阳调和、灾乱止息,君道守中、朝政修復。实为当今天下之所亟须也。”

李儇听了,抚掌笑道:“好一个中和!便用此號。自今而后,天下皆知朕欲使九州息兵、万民乐业。”

遂下詔改广明二年为中和元年,大赦天下,称要与民更始。

是日成都行宫张灯结彩,百官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李儇高坐御座之上,望著阶下跪伏的群臣,少年天子心中久违地生出几分畅快来。

还都之事既已议定,大驾启程便也提上了日程。

当年八月中秋刚过,暑气散了大半,天子车驾由成都北门而出。

前导羽林、龙武、神策诸军仪仗,后隨文武百官、后宫妃嬪、內侍宫人、輜重车辆。

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冑如云,浩浩荡荡沿著金牛道北行。

这一路山高谷深,栈道险峻,帝王大驾虽已是简省了许多仪仗,却仍不免重车累载、

步履维艰。

每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便须歇下安营,沿途各县官吏、各州刺史、各路节度使轮番前来迎送拜见。

有献土仪的、有献珍果的、有奏陈地方利的,更兼驱使沿途百姓夹道跪迎,高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如此这般,热闹固然热闹,可车驾前进的速度却是慢如蜗牛。

屈指算来,从成都至长安约一千八百里唐里,按此速度,至少须两月方能抵达。

李儇坐在鑾驾之中,起初几日还新鲜,掀帘看山看水、听百姓欢呼,颇觉得意,自詡乃中兴帝王,可比肩后汉之光武帝、本朝之宪宗。

可走了一旬之后,便觉枯燥乏味,终日窝在车中,屁股都坐得发麻,连连抱怨“这金牛道怎么这般漫长”。

这一日,车驾行至剑阁境內,前方探马来报,说再走数日行过广元便要进入兴元府,过了兴元便可转进陈仓道。

李儇正在车中百无聊赖地翻著一卷《汉书,闻报后忽地想起田令孜那日在马球场边说的话来:

李岑寂那廝,收復长安之后便匆匆西返凤翔,连长安城都不曾多待一日。

这固然可以说是“恪守镇务”,可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的明证?

李儇越想越觉心中不自在,便將书卷往案上一扔,唤来兵部侍郎,问道:“朕记得那陈仓,是在凤翔境內罢?”

兵部侍郎韦昭度闻召而至,躬身答道:“陛下所记不差。陈仓道出散关,便入凤翔辖境,至宝鸡县陈仓县,正是岐州治下。”

李儇眉头微皱,负手在车中踱了两步,忽然道:“朕不想走陈仓道了。你且查查,可还有別的路可走?”

韦昭度闻言一怔,不知天子为何忽然要改道。

兵部下辖驾部,而驾部掌天下驛道、关隘、行宫图籍。

天子要出行,最先由驾部郎中拿出两套备选路线方案:

测算全程总里程、每日可行驛程、沿途驛站/行宫容量、山道宽窄能否通行大驾卤薄、沿途州县粮草供给能力。

沉吟片刻,他如实稟道:“陛下若要绕开陈仓道,则有三路可选:一曰褒斜道,出斜谷,经眉县入关中;二曰子午道,出子午谷,直抵长安之南;三曰儻骆道,出骆谷,亦可达京畿。然此三道皆为山间栈道,道窄仅容单骑,栈木年久失修,多处已见朽坏。陛下大驾卤簿、百官车仗、后宫輜重,皆非轻装简行可比,若强行走那等险道,恐怕半途便有倾覆之虞。臣並非危言耸听————去岁有商贾自褒斜道来,称栈道中有数处悬壁已崩,行人须攀援而过,险象环生。

此等道路,岂容天子车驾通行?”

他说到此处,又补了一句:“若陛下执意改道,臣斗胆请陛下先命沿途州县抢修栈道,將百官车仗尽数换作轻骑,如此大约需耽搁数月之久,方能勉强成行。”

李儇听到“耽搁数月”四字,心里便先泄了气。

他本是贪玩之人,在成都行宫已经闷了將近一年,如今好容易上了路,日日盼著早日到长安大明宫里痛痛快快地骑马打球、射箭游猎,哪里肯再等数个月?

他嘆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不过隨口一问。既然陈仓道最好走,那便走陈仓道罢。只是当地官员实在太过懈怠,栈道既有朽坏,怎地不早些修缮?且传旨给三道沿途各县,要他们早日拓修栈道。”

韦昭度领命,躬身退下,心中虽疑惑天子为何忽然不愿走陈仓道,却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待韦昭度退远,田令孜从鑾驾旁侧驱马过来,隔著车帘低声道:“陛下方才那一问,可是因凤翔那位李留后?”

李儇也不瞒他,將帘子掀开一角,看了田令孜一眼,闷声道:“朕本想避过凤翔,不走陈仓道,免得见那李岑寂。可韦昭度说別的路太险,走不得。朕只好依他。阿父,你说————那李岑寂若来迎驾,朕该如何处置他?”

田令孜心念电转,决定以退为进,只道:“臣不敢妄议。”

李儇嘆了声,皱眉沉思片刻,而后復又笑道:“那李岑寂既在凤翔,少不得要来迎驾。他若来了,朕便直接下旨,拜他为右武卫大將军、加金紫光禄大夫,让他隨驾还京,不必再回凤翔去了,他总不可能当面抗旨吧?至於凤翔节度使之位,朕再从隨驾武官中挑一个忠厚老成的前去接任。阿父觉得此计如何?”

田令孜闻言,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

这小天子平日里只顾著打球玩乐,可一旦真被触动了那根关於“皇权”的弦,倒也能冒出几分算计来。

他捋了捋頷下那几根稀疏的鬍鬚,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徐徐道:“陛下此计,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那李岑寂身为凤翔留后,凤翔节度使郑畋尚在长安,按仪制,他便须沿途迎驾,届时陛下可私下召他前来御前奏对,彼时他须轻装简从、

赤手空拳而来,总不能带了兵马、刀兵到御前来。届时陛下下旨,他若接了,便孤身入朝,再无兵权;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尊,目无天子,陛下即可命神策军左右围之,当场拿下问罪。到那时,是杀是关,皆由陛下。”

李儇闻言,面露担忧之態,问道:“只是那郑畋毕竟在凤翔经营了年许,李岑寂又曾率凤翔兵丁在龙尾陂、长安两战中立下大功,军中未必无人心向著他。一旦將他拿下,凤翔兵马会不会因此生变?那些骄兵悍將若是一怒之下举兵作乱,朕————朕固然是不惧的,可如今天下刚刚安定,若再起兵戈,恐非朝廷社稷之福。”

他虽年轻气盛,却也知道藩镇兵变並非儿戏。

大唐自安史之乱以降,因处置节帅不当而酿成兵祸的先例比比皆是。

李儇届时將身处凤翔境內,若招致凤翔兵变,他说不得又得效仿去年那般播迁成都了0

田令孜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臣倒以为,未必动不得。陛下细想:那李岑寂本是神策军中一个不出名的小小都尉,凤翔上下谁认识他?他是到了郑畋手下之后,才一步步扶摇直上的。尚让是他斩的么?依臣看,怕未必。”

“阿父何解?”

“龙尾陂那一战,数万大军绞杀在一处,尚让堂堂偽齐太尉,身边甲士如云,岂能是一个区区小校说斩便斩的?多半是程宗楚的涇原兵或仇公遇的秦州兵在乱军中杀了尚让,郑畋为了替自家弟子邀功,便將功劳塞到了李岑寂头上,还编造了一个百骑冲阵的名头来唬人。黄巢之死也大抵如此:黄巢分明是走投无路、自刎而死,到了郑的奏报里,便成了李岑寂迫杀黄巢於万军之中”。这般贪天之功、强占他人战功的勾当,凤翔军中岂能无人知晓?那些真正出力拼杀的將士们,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服气?若陛下將李岑寂调离凤翔,恐怕凤翔军中的老卒们非但不会替他出头,反倒要暗暗拍手称快呢!”

田令孜这番话,有七分是臆测,三分是私心,可说得头头是道,又兼语气恳切,仿佛处处都在为天子的江山社稷著想。

李儇听了,將信將疑:“阿父的意思是说————李岑寂那些功劳,都是假的?”

田令孜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我可没这么说”的姿態:“臣不敢说全是假的。只是陛下须得明白,天下事,往往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郑要將自己的弟子捧成当世名將,下面的人便顺著他的意思造势:市井传言、军中口碑、甚至捷报奏章,哪一样不能润色?陛下想,那李岑寂初出茅庐不过半年,便能斩尚让、杀黄巢,这等事便是翻开史书,也找不出几个来。楚霸王二十四岁破釜沉舟、一战成名,可项羽自幼便跟著叔父项梁练武用兵,积十余年之功。那李岑寂何德何能,不过二十六七岁,半年之间便能比肩霸王?至少这廝在神策军中为校时,並未表现出半分出挑的能力。”

他说完这一番话,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候著天子的反应。

李儇沉默了片刻,將车帘“唰”地放了下来,闷声道:“朕知道了。待到了凤翔,再看那李岑寂如何应对。若他识相,乖乖隨驾入朝,朕便给他一个体面的官职;若他不识相————那便如阿父所言,当场拿下,以做效尤。”

鑾驾之內再无言语,只有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咕嚕嚕地响著,伴著一路西风,在群山中蜿蜒北去。

且说李岑寂在雍县,自八月便接到了成都行宫发来的沿途接待公文。

公文洋洋洒洒数页,將天子大驾何时出成都、走金牛道、经绵州、过散关、入宝鸡、

达长安的预计日程一一列明,並附了沿途各州县须备办的粮草、宿处、驛马数目。

李岑寂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不由得长嘆一声。

他倒不是畏惧迎驾之繁琐。

虽然迎送天子確实是一件劳心劳力之事,但等天子到宝鸡,已是一月后的事,届时凤翔上下经他两月来的整治,不至出什么大乱子。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桩事:

他手里这份肃贪的帐目尚未彻底结清,如今凤翔各县之中,大半县衙的官吏都还戴著镣銬办公。

雍县自不必说,县丞沈义方虽已上任,可各曹的佐吏多是戴罪之人,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而天子大驾从陈仓道入关中,宝鸡、虢县、郿县三地都是必经之路,少不得要在沿途歇脚、接见地方官员。

可这三县的县令、县丞、主薄大半都被他拿下了,如今戴枷办公者比比皆是。

若是天子驾到时,见到的是一群戴著镣銬的官吏跪在道旁迎驾。

这景象当面,只怕不等他李岑寂开口,言官们的弹章便要如雪片般飞来了。

李岑寂思来想去,只得先將公文发往三县,命他们各自提前准备:

道路要修整,行宫要洒扫,粮草要备足,迎驾的仪仗队列也要提前排练。

至於那些戴枷的官吏————

李岑寂想了想,又在公文末尾加了一句:“迎驾之日,暂去枷锁,换以新衣,待天子过境后再行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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