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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鑾

他心知这是掩耳盗铃之举,却也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另一面李岑寂又请来卢县丞,从头到尾细细请教迎驾的仪制规矩。

他虽是宗室子弟,又在神策军中当值,可彼时他只是都尉,这样的官阶比渭水河里的王八还多,天子都不会拿正眼瞧。

更何况接见、奏对?

因此他对朝堂上的繁文縟节並不精熟。

而这位卢县丞曾经在李岑寂拜师之时充当过赞礼先生,对朝廷礼仪自是颇为精熟。

李岑寂日日前去请教,从“天子鑾驾將至时县官当如何出迎、跪於何处”,到“御前奏对时该如何行礼、用什么措辞”,事无巨细,一一问明。

卢县丞见他虚心好学,也便倾囊相授,李岑寂一一记下,不敢疏忽。

忙忙碌碌到了九月中旬,前方快马来报:

天子车驾已过散关,约莫十日之后便可抵达宝鸡。

李岑寂算了算时日,便命人备好轻装行头,准备提前三日动身赶往宝鸡迎驾。

他正与陈安、徐泰商议带多少人马、走哪条路,忽然守门牙兵来报:“留后,节师从长安回来了,五百疾雷將”隨行,如今已在城外里许处,遣了人先行来报。”

李岑寂闻言,先是一怔,隨即霍然起身:“恩师来了?快!备马!出城迎接!”

他换下官袍,只穿著一身便服,跨马出城,徐泰领了十几个牙兵紧隨其后。

出雍县西门约莫三里,便见官道上一眾甲光艷艷的兵卒簇拥著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行来。

马车车帘半卷,里面露出一张清瘦而熟悉的面孔,正是郑。

李岑寂催马上前,疾雷將”识得他,自是不敢阻拦。

於是他一路催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郑重拜了下去:“弟子李岑寂,拜见恩师!恩师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远迎,望恩师恕罪!”

马车停住,郑畋在车中坐直了身子,掀帘笑道:“静之起来。老夫是临时起意,不曾提前遣人知会你,你何罪之有?走,进城说话。

“”

李岑寂连忙起身,亲自牵了郑畋的马车韁绳,引路入城。

他当日在菜市口露了面,城中已有不少百姓见过他的真容。

此刻沿途百姓见一辆青布马车被留后亲自驾著进城,后面更有数百驍锐甲士隨行,纷纷驻足观望。

郑畋也掀开帘子朝著左右窗外观望,似乎想看看这半年来雍县的变化。

有眼尖的认出车上那位老相公便是节度使郑,顿时街巷中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是郑相公!”“郑相公回来了!”

郑畋在车中朝路边拱了拱手,面色虽疲惫,眼中却颇有几分欣慰之色。

进了节帅府后堂,李岑寂將郑畋请到主位坐了,自己在侧首相陪。

一壶温酒、几碟小菜摆上桌来,虽不丰盛,却都热气腾腾。

郑畋端起酒盏浅浅呷了一口,放下酒盏,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番,见他一双眸子清澈有神,面色虽略有些疲惫却精神健旺,便放了心道:“看来你在凤翔过得不错。老夫在长安时听人说你又是整军又是肃贪的,忙得不亦乐乎,原还担心你累坏了身子,如今一看,倒比在长安时还壮实几分。”

李岑寂笑道:“弟子不敢懈怠。恩师將凤翔託付给弟子,弟子若不尽心竭力,岂不辜负了恩师的期望?”

他说著,便將这三月所行之事,诸如:如何整飭军队、如何肃清吏治、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分田借牛、如何巡查边城堡寨——————

一五一十地向郑畋稟报了。

他说得仔细,郑畋听得也仔细,不时插话问几句细节,李岑寂一一作答。

当听到李岑寂以“戴枷办公”之法处置那些贪墨官吏时,郑畋微微一怔,放下酒盏,捋须沉吟道:“你將那些贪墨官吏就地拿下、戴枷办公————这倒是一个巧妙法子。既不误公务,又惩戒了罪人,还叫后来者心生畏惧。”

他顿了顿,却又话锋一转:“只是静之啊,你一口气拿下了那么多官吏,各县空出的职位,你拿什么人来填?戴枷办公终究是权宜之计,日子久了,那些人带著枷锁办事,心里必有怨气;而戴罪之人整日被你看管,又哪里肯尽心竭虑替你把政务做好?”

李岑寂如实道:“弟子也是被逼无奈。正如恩师所言,若將那些中罪轻罪的官吏一概拿下关入狱中,县衙便无人理事,数万百姓的户籍、田赋、徭役便无人经管。可若轻纵了他们,又恐旧习復萌。思来想去,便想出这个折中之策,让他们戴枷办事,待新吏到任之后,再视其表现分別处置。”

郑畋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讚许之色:“能在刀刃上走路而不伤自己的脚,有这份心思,你很好。”

他说到此处,语气郑重了几分:“那些军吏虽能暂代庶务,却未必精通钱粮、刑名、文教之政。若是拖得久了,政务难免荒疏。人才!治镇之要,首在人才。没有人,便有天大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李岑寂听了,拱手道:“恩师所虑极是。弟子也一直在思量此事。只是弟子如今毕竟是留后之身,尚未得朝廷正式册封节度使,若贸然张榜招贤、辟署幕僚,於礼制不合。这些日子弟子只能先遣人暗中探访各县的有才之士,寒门、落第举人、退役武官、山野隱士,但凡有些才名、品性端方的,弟子都一一记下名姓籍贯,只待正式就任节度使之后,再行徵聘。”

他说著,起身从案头的书匣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给郑畋。

郑畋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著数十个人的名字,旁註籍贯、出身、名声如何。

郑畋一页页翻过,越看越觉惊奇,抬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讚许:“你这数月之间,倒是不曾閒著。”

他將簿册合上,往案上一放,捋须笑道:“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夫便替你省一道麻烦。老夫如今仍是凤翔陇右节度使的名头,正好又从长安回来了,便以老夫的名义张榜招贤、辟署幕僚,礼制上是说得通的。如此便不必等你正式受封。老夫便写一道招贤榜文,你叫人拓印了,加盖节度使大印,再盖上老夫的私章,张贴到凤翔陇右各州县的要道之上,但凡有才学、品行端正者,皆可应募。不必只局限於本镇之人,便是外郡士子闻风而来,也可择优录取。”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头一热,当即离席起身,朝郑畋深深一揖:“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感激不尽!”

郑畋伸手扶起他,笑道:“莫要做这小儿女姿態。去拿纸笔来,老夫这就替你写榜文。”

李岑寂连忙亲自去取了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在案上铺开。

郑畋挽起袖口,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他文采斐然,又兼出將入相的身份,那榜文写得端的是辞藻华美、义理分明,先引歷代圣王求贤之典故,再言当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最后落笔於“广纳贤才”之意,读来令人神往。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郑畋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力道劲,如刀劈斧凿,他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郑畋写完,將笔搁下,拿起榜文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递给李岑寂:“你看如何?”

李岑寂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道:“恩师此文,既有堂皇气度,又有求贤若渴的诚恳之意。传出去,只怕不止凤翔一镇的人才要动心,便是江南、燕赵的士人也要慕名而来了。”

郑畋微微一笑:“那便看你的本事了。榜文贴出去,来投的人你须得一一甄別,不能让那些滥竽充数之徒混进来。老夫只能替你开了头,往后的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李岑寂郑重应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忙完了招贤之事,已是夜深。

李岑寂这才腾出空来,与郑畋在灯下对坐。

他给郑畋斟了一盏温茶,自己也端了一盏,这才开口问道:“恩师,您此番从长安赶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替弟子写招贤榜罢?弟子斗胆问一句,可是朝中生了什么变故?”

他问得委婉,目光却直直地望著郑畋,带著几分担忧。

郑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著那温热的瓷壁,感受著掌心的暖意。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变故论不上。只是天子还都,沿途各镇节帅都要迎驾,这是礼制。老夫身为凤翔陇右节度使,自然不能缺席。”

他说到此处,看了李岑寂一眼,语气微微一沉,“老夫不来,你便要去了。你若去了,田令孜那廝必定会在天子面前做手脚。老夫虽不敢说他一定会对你如何,可人心难测,尤其是那阉宦之心,更是深不见底。老夫不愿拿你去赌这一把。”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头一震。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恩师是怕弟子被扣在御前,不能返回凤翔?”

郑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嘆一声:“静之,你比老夫想像中还要聪明几分。”

他直起身来,神色郑重了几分:“老夫在长安这段日子,又听到了些风声。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屡进谗言,说你与老夫內外勾结、拥兵自重”。天子虽未明言,可听旧友来信所言,天子已对老夫和你有几分猜忌。此番天子还京,必经凤翔。你斩尚让、迫杀黄巢,名震天下,又手握凤翔兵马。

田令孜若要削弱老夫,头一个要动的就是你。天子若听信了他的谗言,將你强留於驾前、

夺了你的兵权,你纵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在御前拔刀不成?老夫来了,你便不必去了。

老夫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去见天子是职责所在;你是留后,留守本镇也是分內之事。田令孜便是想动手,也找不到由头。”

李岑寂听完这番话,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著郑畋那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孔,这老相公为了替他挡这一刀,竟不辞千里之遥从长安赶到凤翔,又將节度使之名借给他张榜招贤、帮他解决了幕僚缺口,如今还要替他去迎驾、去面对天子的猜忌与田令孜的暗箭。

他喉头微微发紧,起身朝郑畋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恳切:“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无以为报。”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什么报不报的。此事本就因老夫与田令孜的仇怨而起,况且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不替你思虑,谁替你思虑?”

他端起茶盏,望著盏中浮沉的叶片,声音低了几分:“老夫这把老骨头,在朝中浮沉了这些年,田令孜那些手段,老夫见得多了。便是老夫亲自去迎驾,他也不敢当面拿我怎么样。可你不同,你年轻气盛,又立了大功,正是他眼中最肥的猎物。若让你独自去面对那条老狐狸,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李岑寂闻言,眼眶微热,却知恩师素来不喜矫情,便强压下心头的激盪,只是点了点头,郑重道:“弟子谨遵恩师之命。恩师去迎驾时,弟子便在雍县替恩师看好凤翔。

郑畋笑了笑,伸手在李岑寂肩上拍了一下。

次日一早,郑畋便动身前往宝鸡。

李岑寂送至城外十里长亭,师徒二人策马並行了一程,郑畋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雍县城墙,又看了看李岑寂,低声道:“静之,老夫此番去迎驾,若一切顺利便罢。若有不测—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道:“若有不测,你便好好守著凤翔,莫要轻易动弹。天子年轻,田令孜虽狡诈,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只要凤翔一镇稳如磐石,他们便不敢將老夫如何。”

李岑寂心头一凛,想要追问,郑畋却已放下车帘,疾雷將”簇拥著马车朝宝鸡方向绝尘而去。

此后数日,凤翔各县的招贤榜陆续有了回音。

李岑寂一一接见,择优录用,將这些新进文吏分派到各县暂代空缺之职。

那些戴著镣銬办公的旧吏们见了新来的同僚,心中既惧且怨,可镣銬在身、刀斧在侧,谁也不敢闹事,只得老老实实地交接事务、移交帐册。

凤翔一镇的政务,竟在这新旧交替之中渐渐顺溜起来。

而长安那边,郑畋的车驾已至宝鸡。

他在驛馆中安顿下来,一面遣人打探天子车驾的行踪,一面静候那位少年天子的到来。

夜色沉沉,宝鸡驛馆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郑畋立在窗前,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心中清楚,此番迎驾,表面上是礼数,实则是他与田令孜之间的又一回合较量。

而这较量,才刚刚开始。

却说时间来到九月末,天子车驾一路北行,入了凤翔辖境。

当日午时过后,天子车驾缓缓行至宝鸡城外五里处,在一片开阔之地扎下行营。

营帐连绵数十顶,当中一顶明黄御帐最为巍峨,帐前立著羽林、龙武两军仪仗,甲冑鲜明,旌旗猎猎。

田令孜早早便传下密令:

调神策军精卒二百人,分作两拨,一拨围於行营四周,一拨伏於御帐两侧帐幕之后,刀出鞘、弓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田令孜立在天子驾前,心中盘算著待会儿李岑寂入帐之后,天子如何宣旨、自己如何接话、埋伏的刀斧手何时涌出·————种种关节,都在他胸中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数遍,確信万无一失。

正自得意间,忽然听得唱名官扯著嗓子高声报来:“守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京城四面行营都统、凤翔陇右节度使郑畋,领宝鸡县令、县丞、县尉——在营外候见一2

那唱名官的声音洪亮而悠长,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田令孜原本悠然负手而立的身子,在听到“郑畋”二字时,便如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面色唰地变了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营门方向,那双细长的眼睛中精光闪烁,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

郑畋?他不是在长安么?

什么时候跑到宝鸡来了?

他来了,那李岑寂呢?怎地没听见李岑寂的唱名?

田令孜几乎是本能地朝御帐方向瞥了一眼,又飞速收回目光,面上那一丝从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御帐之中,天子李儇正斜倚在软榻上,捧著一卷閒书打发时间。

听到帐外唱名官报出那一长串官衔时,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嗯”了一声,隨口道:“郑畋?他不是在长安么?”

隨后才搁下书卷,坐直了身子,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这老相公倒是勤勉。朕本想著他会在长安等著,不曾想他竟亲自跑到宝鸡来接驾了。”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那些年郑畋在朝中与他作对的事情固然令人不快,可此番郑畋不辞千里赶来迎驾,倒又显得忠心耿耿、勤王恭谨。

少年天子心中那桿秤,便在这“猜忌”与“感念”之间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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