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帆、闫飞和彭大魔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本临时组装的活页夹。

活页夹的封面是一张从快餐店撕下来的硬纸板菜单，背面空白处被他们拿来画了死侍的简笔画。

三颗歪歪扭扭的子弹围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活页夹被矿泉水打湿过又晾干，纸张边角泛着波浪状的卷痕。

有些页面上还有咖啡杯底的圆印子。

他们正在给汤姆展示活页夹里的内容。

郭帆从自己的蓝色笔记本里抽出一页，上面画着瑞安从汉堡车上跳下来的姿势分解图。

每一帧的关节角度都用红笔标注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落地时右膝内收，因为死侍右腿有旧伤。

威亚操作员说钢丝拉伸数据显示他的右膝比左膝受力更大。

他说他要把这些带回国内用在科幻片里。

用真实的身体数据来做机甲的动作设计，而不是靠想象。

闫飞翻到活页夹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被揉皱过的卡片。

正面是福克斯编剧组即兴创作会上的一行铅笔字：瑞安原话，浴缸吐槽，一个字不改。

卡片背面是一颗用圆珠笔画的简笔骷髅，两颗黑点做眼，一道弯刀咧嘴。

每次卡片翻面，骷髅就对着所有人咧开嘴，无声地傻笑。

他说他整理了编剧组所有的即兴创作方法，被毙掉的段子记了厚厚一沓，这张是其中之一。

死是笑着被毙掉的，毙完他又活过来。

这就是死侍的核心，你不是在写他的台词，你在陪他即兴生活。

彭大魔把他的红色笔记本往前推了推，里面贴着一张温哥华摄影棚旁边那家加油站的速写。

画面左边是加油站的遮阳棚，右边是自动洗车间的水泥台，两个小人蹲在水泥台边上。

一个是汤姆，一个是他自己。

那天他们从温哥华去西雅图拍外景，中途在加油站停下。

汤姆问能不能教他把测光表接入专用软件。

他就在便利店饭团盒背面画出参数，两人蹲在自动洗车间的水泥台边校准了很久。

他说他把汤姆教他的绿幕校准参数全部数字化了，以后在国内拍特效不用再靠肉眼猜色彩倾向。

汤姆接过那本活页夹，翻了好几页，停在其中一页画着紧身衣反光样稿的图。

那里用铅笔画着一块撕下来的暗红布料内衬。

“陈导把最年轻的大脑带到好莱坞，还给他们灌满了咖啡和紧身衣的布片。”

彭大魔把那张加油站速写单独撕下来送给汤姆当道别礼物。

汤姆接过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上面的铅笔线条。

然后把它夹进自己随身那本已经翘角的特效笔记里。

和暴风赤红左臂断裂时那张荧光蓝色值附页放在同一个活页文件夹，两个项目，两个时代，同一种颜色的不同深浅。

陈一鸣回国那天，高园园和陈念在机场接他。

陈念长高了一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马尾巴上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小皮筋。

她看到陈一鸣从到达口推着行李车出来时，先是往前跑了好几步。

帆布鞋底在机场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然后她忽然减速，硬生生把后半程跑改成了快走，像一个小大人在练习“稳重”。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不断地捏着卫衣的下摆。

她走到陈一鸣面前站稳，眼角往行李箱把手上扫了一眼。

那根红绳还系在原处，被海关行李检查的塑料封条挤歪了一点。

在行李传送带上被反复摩擦的边缘毛了一小截。

红绳的颜色比几个月前更深了，从鲜艳的朱红变成了稳重的酒红。

然后她收回目光，只是踮了踮脚，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

那个动作和她妈妈一模一样：指尖从领口内侧往外翻，翻完之后用拇指轻轻压平。

陈一鸣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长高了。”

“长高了快两厘米。不过高也没用，你不在家，没人帮我够书柜顶上那本《西游记》连环画。我自己拿椅子爬上去，被妈妈骂了。

她说爬椅子危险，要等爸爸回来够。我说你骗人，爸爸上次够的时候椅子也歪了。

她说歪了也有爸爸扶着，自己爬椅子没人扶。

后来她给我的连环画包了书皮，说下次爸爸回来之前，她先把我抱着让我自己伸手去够。她还说等你回来要把所有我够不到的书都重新排一遍，把我想看的都放在下面两格。”

她从自己随身背的小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变形金刚，卡车模式，塑料轮子还闪着新出厂的光泽。

她把变形金刚放在自己掌心里转了一圈，轮子在掌心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声音很细很脆，像一颗小石子滚过玻璃。

“上次你托段叔叔带回来的那个被我拆了一条腿。但妈妈说是正版的别扔。我用502粘回去了，你看这里，这条腿比那条腿稍微歪一点，我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502干得特别快，我用棉签蘸了两滴，只蘸了两滴。但歪了也能变形，不信你看。”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条粘歪的腿，把卡车变形成了机器人。

动作很轻，像是在捏一颗没完全烘干的手工陶珠。

变形过程中那条歪腿在关节处卡了一下，她用指尖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机器人站起来了，歪腿在站立时微微向外撇，但确实站得很稳。

高园园站在两步远处，手里拿着车钥匙，安静地等着。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风衣口袋边缘露出半截停车票。

她看着他膝盖上的灰，那是早上在温哥华片场擦到的，蹲下来收拾器材时蹭的，还没来得及拍掉。

“你膝盖上那块灰从温哥华带到BJ，旁边那个印子是片场的泡沫道具屑。

念念说她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她自己在厨房守着高压锅，拿小凳子坐在旁边写数学作业。

她说高压锅响第一声要转小火，锅上那个红色顶帽开始转的时候就可以检查排气阀了。这个是她去年看你在家炖排骨时偷偷抄下来的步骤，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侧面。

今天她第一次自己独立执行。米饭也是她蒸的，水放多了，她说再蒸一会儿就能蒸发掉。”

陈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灰，用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那些灰是温哥华停车场上的细尘，混着雨水干涸后的泥渍。

拍了两下只拍掉最表面的一层，剩下的顽固地粘在裤腿上。

高园园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擦膝盖，湿纸巾上沾了灰和泡沫屑，他把纸巾折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行李车轮在机场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走到停车场入口时他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想对高园园说念念的连环画还没够着，过两天我去帮她够下来。

但他还没开口，就看到她已经把他行李箱上被弄歪的那根红绳重新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