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下旬至3月。

《死侍》的余热还没散，陈一鸣再次飞往好莱坞。

他这次带着《纽约之行》的剧本，改编自《釜山行》的故事框架，但把整个舞台移植到了纽约地铁系统。

那是一个被数百万纽约人每天穿梭却永远不会多看一眼的地下迷宫。

隧道里涂满几十年前的涂鸦，有些涂鸦的颜料已经渗进水泥深处，和墙壁融为一体。

某些废弃站台的瓷砖比大多数现存地面建筑更古老，瓷砖上的花纹是上世纪初期的手绘风格。

铁轨间隙积着经年的油污和硬币，有些硬币已经锈得看不清年份，粘在铁轨上拿不下来。

他在笔记本上画过一张地铁隧道的剖面图，标注了每个站台的深度和每段弯道的弧度。

剖面图是用铅笔画的，站台用方块表示，隧道用曲线连接，看起来像一张地下迷宫的鸟瞰图。

旁边写着一行字，地铁不是交通工具，是移动的囚笼。

当丧尸在车厢里爆发，每一站停靠都可能成为屠杀的起点。

车门打开时，外面站台上的灯光照进来，但那不是出口，是另一个入口。

福克斯和其他几家公司抢着投资。

最终福克斯以联合投资方身份参与，一鸣惊人公司依然是主控方。总投资八千万美金。

福克斯这次没有在投资份额上过多纠结，戴维只是提了一句。

他们信任陈一鸣的丧尸片能拍出新东西，而后直接在合同里把R级条款保留了下来。

他说福克斯的发行部门看了《死侍》的R级票房数据之后，再也没有人提分级降级的事了。

死侍用票房证明了陈导说的那句话，R级观众走进电影院之前就已经决定要买蓝光碟。

男主角的人选在筹备会上讨论了不到几分钟就定了。

杰克·吉伦哈尔，他在《囚徒》里演过焦虑的父亲，能在沉默中爆发的演员。

杰克看完剧本后约陈一鸣面谈，地点是纽约曼哈顿上西区的一家老旧意大利餐馆，他选的。

他说那家餐馆的墙面砖和纽约地铁用的是一种石材，一百多年前同一批移民工人铺的。

他们白天在街头砌砖，晚上在隧道里铺轨，砖缝之间还留着他们的指纹。

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摊着那本已经被他翻得起毛边的剧本。

剧本上每一页都有他用铅笔写的批注，有些字迹被反复指压磨得有些模糊。

纸张边缘卷起来的地方被他用透明胶小心翼翼地粘好。

“这个角色让我想起我和女儿的相处，我以前也总是用工作当借口忽略她。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会在女儿的早餐盘旁边放一张便签，写‘今晚回来陪你’，但连续好几天晚上我都因为排练回不去。

后来我女儿把那些便签攒起来贴在了冰箱门内侧，贴成整整齐齐的一排。有天我打开冰箱拿牛奶，看到那些便签，每一张都被她用透明胶加固过边缘，有的已经发黄了。

我拿牛奶时不小心碰到了一张，那张便签从冰箱门上飘下来落在地上，背面是女儿画的画：一个小女孩牵着一只很大的狗，旁边写着‘这是爸爸’。我蹲在地上把便签捡起来，重新贴回冰箱门上，然后把牛奶放进去，关上了门。

但我站在冰箱前面很久，没有走开。每一张便签都是在等我。从那天开始我尽量每天回家，但如果我知道今天回不去，就提前发一段语音给女儿，说今天要加班，你不许熬夜等我，

虽然我知道她每次都会把语音存起来，在睡前戴着耳机反复听，听到最后那句‘晚安’时会跟着小声说一遍。”

“老陈，这个父亲最后隔着车门跟女儿告别那场戏，我想改成他不说再见。他在列车尾部站起来看着玻璃那侧的女儿。

他手指在玻璃上画一道线。她在那头也跟着画一道线。两道线对在一起。然后他跳下去。不要眼泪，不要遗言，只有两道对不上的线。

因为在摇晃的列车上，你永远对不准。就像他以前写那么多张便签，每一次都在写‘今晚回来陪你’，但他并没有每次都回去。

那些便签就是对不上的线。他不知道女儿一直留着它们。他跳下去的时候以为女儿会忘了他，他不知道女儿把所有没兑现的便签都贴在冰箱内壁上了，每一张都在说没关系。没关系，爸爸，没关系。”

陈一鸣把面前的咖啡杯推到一边，用手在桌布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桌布是红白格子的亚麻布，指尖划过布纹时会弹起细小纤维。

线在交叉的纹路之间微微扭曲，格子的红色和白色交替出现。

线穿过红色格子时几乎看不见，穿过白色格子时才显出淡淡的灰。

他对着这条线端详了许久，然后从餐桌另一端笔筒里换了支铅笔。

把线补成一道完整而连贯的轮廓。

“用左手画，他是个右撇子，但知道如果用右手，女儿会从笔迹认出他。所以他用左手，画了一道谁也不会认出来的线。

但女儿认出来了。不是认笔迹，是认节奏，他画线的节奏和她小时候教她画第一条直线时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个节奏。你怎么教她画第一条直线，手心握着她的小手，先按住尺子，再慢慢划。她记住了。所以任何一笔画在她面前，她能认出是你。

就算你换了手、换了笔、换了纸，节奏不会变。”

.....

原版《釜山行》中那位孕妇的拳击手丈夫，在关键时刻用身体挡住丧尸为妻子争取逃跑时间的硬汉。

陈一鸣邀请了甄子丹出演。

他给甄子丹打电话时是纽约时间晚上十点多，国内正是上午。

甄子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器械碰撞的声音。

他正在训练馆里打木人桩，电话旁边还能听到他小儿子在旁边喊“爸爸加油”。

陈一鸣把角色设定简单讲了一遍。

戏份不多，但会是整部电影里让人最心碎的人。

他是个好人，愿意为了保护妻子什么都肯做。

最后用身体挡住丧尸的那一刻不是英勇，是本能。

妻子孕肚较大，挺腰跑不快。

硬汉拆掉楼梯间清扫柜门板插销后将那扇消防门从外面扣死，双手交叉攥住门把手。

用肩膀和膝盖压住门板。

他后脑勺抵在门上，门那头已经没有动静了，但他还在压。

他感觉到门那头的她在用手掌拍门，不是求救，是告别。

每一拍都在说别担心，别担心，我跑得动。

甄子丹沉默了一会儿。

木人桩的回声还在电话那头轻轻震着，隐约能听到他小儿子在远处问了句“爸爸赢了没有”。

甄子丹用手按住听筒，对儿子说了句“爸爸在打电话”。

声音放得很轻，和他刚才打木人桩时的吐气声差不多。

“陈导，这个硬汉最后那句台词，他对妻子喊‘快走’，喊完之后他就没有再看她。我想给他加一个动作，不是大动作，就是他僵硬地拦在门前，妻子在门那边拍门。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然后他倒下去之后，画面切到妻子护着小女孩在隧道里奔跑。她手里攥着半截从他袖口撕下来的布条。

不是刻意撕的，他用手掌隔着门感受她的心跳时，她企图顺着门缝隙抓住他的袖口，布条断了。

她攥着那半截布条跑了一整段隧道，跑进安全区后才松开手指，发现指甲掐进掌心的印痕里嵌着几根细碎的布料纤维。

她蹲下来把布条叠好压进消防栓箱，然后抱起女儿继续跑。她跑出隧道时没有回头，她没有多余的热量回头了。”

“加。把那扇门的门牌号留在消防检修记录卡上，他们当年蜜月旅行住的酒店房间号。隧道里那列废弃的检修车厢上贴着一张被水泡烂的结婚誓词卡，是他一直塞在防弹背心内侧口袋里的。她攥着布条跑的时候没有哭。

等她松开手指发现指甲掐进掌心的印痕里嵌着布料纤维，她把半截布条叠好，放在那张誓词卡旁边。

旁边还叠着他生前穿过的那件工装，她还没来得及叠完。那件工装胸前口袋里还装着他昨天在便利店给她买的薄荷糖，糖没吃完剩着大半罐。

她发现糖时愣了一下，然后倒出一颗放在掌心里，对着隧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光看很久，光线穿过糖体把她的虎口染成很淡的蓝绿色。

她把那块没吃完的糖罐标签贴在结婚誓词卡背面，那里原来空着，他留着打算写明年纪念日的祝词。”

女儿的演员海选面试了超过两百个小女孩。

陈一鸣坐在福克斯的临时试镜室里，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面试。

试镜室的空调坏过两次，第一次是周二下午，修空调的师傅扛着梯子进来把天花板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