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在姜月汐的草庐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大多数时间都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换了三次药,每次换药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叫过一声。姜月汐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咬着枕头,咬着牙,咬着嘴唇,什么能咬的东西都咬过了,就是不叫。
“你可以叫。”姜月汐说,“叫出来会好受一些。”
“不叫。”顾长渊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叫了丢人。”
“这里只有我,没人看你丢人。”
“你也是人。”
姜月汐没有再劝。她将旧纱布揭下来,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皮肤。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不烫,没有发炎。
“恢复得不错。再过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我现在就能下床。”
“你现在下床,伤口会裂开。裂开了重新长,又要三天。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顾长渊趴在枕头上,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想说话,是趴着说话费劲。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姜月汐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穿着青色的布衫,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围裙,围裙上沾着草药汁,绿一块黄一块的,洗不掉,她也不在乎。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姜姑娘。”他说。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
“不闷。有药陪我。”
“药不会说话。”
“药不用说话。我看着它们,就知道它们需要什么。这株要浇水,这株要晒太阳,这株要施肥。它们不会说,但我知道。”
顾长渊看着她,她正在给院子里的草药浇水,动作很轻,水壶的嘴对着花盆的边缘,水流细细的,像一条银线。她浇完一盆,换一盆,不急不慢的。
“姜姑娘,你爹的药方,你都会了吗?”
“会了大半。还有一些太难的,我炼不好。我爹说,炼丹要看火候,火候不到,丹不成;火候过了,丹就废了。我火候还不到。”
“你多炼炼就到了。”
“嗯。多炼炼就到了。”她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顾公子,你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
“是。”
“哪个长老的弟子?”
“剑峰,清玄长老。”
姜月汐的手顿了一下。剑峰,清玄长老。青云宗五大长老之首,修为最高,脾气也最大。能拜在他门下的,都是青云宗最顶尖的弟子。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顾长渊——他的剑她见过,放在床头的,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上刻着一个“剑”字,笔力遒劲,是清玄长老的字。
“你是剑峰首徒?”
“是。”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姜月汐没有再问。剑峰首徒,青云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未来的剑峰长老。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南麓,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怎么伤的?”她问。
“遇到了一头二阶妖兽,铁背狼。”
姜月汐的心揪了一下。铁背狼。她爹就是被铁背狼伤的。
“你杀了它?”
“杀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姜月汐沉默了。她想起她爹,也是一个人,也遇到了铁背狼,但他没有杀死它,它杀死了他。顾长渊杀死了它,虽然自己也受了重伤,但活着。活着就好。
“顾公子,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进山了。”她说。
“为什么?”
“铁背狼是群居的。你杀了一头,它的同伴会来找你报仇。你一个人打不过一群。”
“你怎么知道铁背狼是群居的?”
“因为我爹就是被铁背狼伤死的。他遇到了一头,以为自己运气不好。后来我去查了,铁背狼的洞穴里至少住着五六头。他遇到的那头,是出来觅食的独狼。杀了它,其他的会来寻仇。你杀了它,其他的已经在找你了。”
顾长渊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握着水壶的手在发抖,水壶嘴的水流歪了,浇在了花盆外面。
“姜姑娘,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爹……”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姜月汐放下水壶,走进屋里,“你不用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
顾长渊趴在枕头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她正在煎药,药罐子放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那药味很苦,像黄连,像苦参,像所有苦的东西加在一起。但他不觉得难闻,因为那是她煎的。她煎的药,再苦也是甜的。
“姜姑娘。”他又叫她。
“嗯。”
“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
姜月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把药喝了。”她端着药碗走过来,“凉了更苦。”
顾长渊接过药碗,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他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了。药很苦,苦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头——至少他觉得他没有皱。
姜月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递给他。
“含着。”
顾长渊接过蜜饯,塞进嘴里。蜜饯是甜的,甜味慢慢盖过了苦味,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姜姑娘,你给人吃药都配蜜饯吗?”
“不是。只给你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怕苦。”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