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药的时候,眉头皱了三下。你以为你没皱,你皱了。”
顾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底还有一层药渣,黑乎乎的,像泥巴。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喝完了,把碗给我。”
他把碗递给她。她接过碗,走到灶台边,用水冲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然后她又回到院子里,继续浇花。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院子里的草药叶子都卷起来了。她浇完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走进屋里,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你今天没有发烧。好事。”
“你每天都探我的额头,每天都说不烫,每天都说是好事。”
“因为每天都是好事。你活着,就是好事。”
顾长渊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阳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姜姑娘,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听听就好。”
顾长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不暖,但亮。
“你笑了。”姜月汐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是吗?”
“是。你以后要多笑。”
“好。听你的。”
第四天,顾长渊能下床了。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放牧的羊群。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药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和桂花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好。”他说。
“那当然。屋里的空气都被你一个人吸了。”姜月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粥。白粥,没放糖,但放了红枣,甜的。”
顾长渊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香浓郁,红枣的甜味慢慢渗出来,在舌尖上化开。
“姜姑娘,你做的粥也好喝。”
“是米好。不是我的手艺好。”
“米好也要人煮。煮的人用心,粥才好喝。”
姜月汐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问。
“你这句话,有人跟我说过。”
“谁?”
“我爹。”她转过身,走回屋里,“你跟他说话一样,都是夸人不说‘你’,说‘人’。‘米好也要人煮’,‘人’就是你。你不用绕弯子,直接说‘你’就行了。”
顾长渊端着粥碗,站在桂花树下,笑了。
“好。下次直接说。”
姜月汐在屋里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但她没有让他看到。
第七天,顾长渊的伤口拆了线。
姜月汐用剪刀将线头剪断,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线是羊肠线,能自己吸收,但她怕不干净,还是抽出来了。抽线的时候,顾长渊趴在床上,咬着枕头,一声不吭。
“疼吗?”她问。
“不疼。”
“你骗人。你的后背肌肉绷得像石头。”
“那是冷的。”
“现在是六月。”
顾长渊不说话了。姜月汐将最后一根线抽出来,用纱布擦了擦伤口。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背上。
“好了。”她将纱布收起来,“你可以回宗门了。”
顾长渊坐起来,穿上衣服。他转过身,看着姜月汐。
“姜姑娘,你跟我一起回去。”
“去哪?”
“剑峰。我师父清玄长老,丹道造诣很高。你的丹方,他可以帮你看一看,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姜月汐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我爹的丹方,我自己慢慢琢磨。”
“你自己琢磨要琢磨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顾长渊看着她的眼睛,“姜姑娘,你不是笨人,你只是没有师父。没有师父教,你再聪明也学不到精髓。我师父不收徒了,但他可以指点你。几句话的事,比你琢磨十年都有用。”
姜月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药囊。药囊是她爹留给她的,里面装着他生前常用的几味药,丹参、黄芪、当归,还有一小块龙涎香。她不知道龙涎香是干什么用的,但她爹放在里面,一定有他的道理。
“顾公子。”她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的命,你还了人情,两清了。”
“两清不了。”顾长渊站起身,“你救了我的命,我还你一辈子也还不清。”
姜月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不说话。耳朵红了,但她用头发遮住了,他看不到。
“姜姑娘,你跟我回去吧。”顾长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爹。他的丹方,你不想让更多的人受益吗?”
姜月汐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
顾长渊笑了。
那笑容比在桂花树下更大,更真,像夏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