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片单片眼镜躺在杜威掌心,断口的细齿勾住皮肤,镜面仍映着书桌后的空椅。
煤气灯烧得不稳,火苗在玻璃罩里偏向左侧,照出镜片边缘刻着的鲁恩文字。
这场分镜处理得不错,或者说……另外一个你?
杜威把碎片放到银质托盘中央,又用刻刀拨动两次,确认镜片背面没有机械夹层。
空间感知沿断口进入镜面,里面没有完整结构,仅存一片被压缩过的灵性空洞。
空洞边缘布满细小通路,每一条都向外延伸,却没有任何一条返回明确位置。
这件东西可以接收信息,也能传递信息。
它无法承载完整分身。
至少目前无法。
杜威拿起桌边的黄铜镊子,将镜片翻到另一面,煤气灯的倒影跟着移动。
空椅里的影子没有改变。
镜片中的影子却抬起了右手。
杜威没有回头。
空椅距离书桌六英尺,附近没有第二个人,空间感知也没有发现可活动的灵体。
镜面里的手指抵住嘴唇,做出一个保持安静的动作。
“你在看什么?”
声音没有经过空气,直接出现在杜威左侧颅骨内,轻得像隔着两层墙传来的问候。
杜威把镊子放回原处,伸手取过警察厅的问询收据,核对上方的时间和盖章。
镜中的影子又抬起另一只手。
“你应该回答。”
杜威翻过收据,检查背面的空白。
“谈话需要双方愿意参与。”
“可你已经参与了。”
“我在检查一件失物。”
镜片里的影子把手放下,空椅也恢复原状。
托盘边缘残留一圈暗红灾祸轨迹,细线没有指向镜片内部,反倒沿书桌爬向一张吸墨纸。
杜威取下吸墨纸。
纸面留着数日前的墨痕,鲁恩文已经被吸得只剩轮廓,靠近右下角的位置还有几道倒置线条。
几道线条来自另一种文字。
买挂吗。
奇变偶不变。
信写好以后,杜威将正文装进普通信封,交给老科勒认识的一名夜班搬运工。
搬运工会把信带到面包铺,再由替夏洛克·莫里亚蒂收集东区消息的人取走。
整个过程没有仪式,没有信使灵体,也没有任何能够追溯到明斯克街十五号的灵性联系。
吸墨纸还留在书房。
半片单片眼镜显然看见了这些痕迹。
“这些符号属于哪个星界?”
杜威把吸墨纸送进炉膛。
“你从哪里看见了星界?”
“它们不属于鲁恩,不属于因蒂斯,也不属于古赫密斯语。”
镜片里的空椅向前移动半寸,椅脚没有发出声音。
“罗塞尔使用过相近的构造,但他留下的符号与这些仍有差别。”
杜威用火钳将吸墨纸压进煤块之间。
纸张边缘卷曲,方块字在火里维持片刻,随即转黑。
“你认识罗塞尔的文字?”
“我认识许多东西。”
“所以你可以自己找答案。”
杜威盖上炉门,转身走向盥洗室。
托盘中的镜片没有移动,那道意识却跟着他穿过房门,声音始终停在左耳后方。
“你把问题送给了谁?”
杜威打开水龙头,清洗染料厂留下的最后一点紫黑污迹。
指腹已经恢复触觉,左耳也能分辨水流撞击陶盆时的高低变化。
存在剥夺造成的感知缺失没有继续恶化。
灾祸教士魔药完成消化后,鬼血循环也比先前稳定,白骨树枝节不再频繁摩擦胸骨。
他仍旧没有使用灵性检查镜片。
阿蒙擅长把观察者的动作变成入口。
检查越深入,双方建立的联系便越明确。
“你对陌生文字的兴趣超过了自己的处境。”
镜片内的声音带着轻快语调。
“机械之心已经开始怀疑你,极光会在找Z先生,魔女教派也会记住染料厂里的断臂。”
杜威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指。
“听起来我的处境很忙。”
“还漏了一位。”
“谁?”
“我。”
杜威将毛巾挂回铜钩,走出盥洗室。
托盘里的镜片转过一个角度,断口朝向房门。
它刚才确实移动过。
“你希望我害怕?”
“恐惧会让人保留更多细节。”
“你只有半片镜片。”
“所以我很好奇,你会怎样处理我。”
杜威拉开书桌下层抽屉,取出一副没有镜片的黄铜眼镜架。
他用小钳松开左侧卡扣,将单片眼镜碎片嵌进去,再把断裂边缘磨去两处凸齿。
镜片面积只剩完整状态的三分之一,戴上以后无法帮助视物,更接近一件遮住眼角的装饰。
那道意识安静了数秒。
“你准备戴着我?”
“把你留在房间里,我出门以后会多一位房客。”
“带在身上,我可以看见更多。”
“你现在只能看见我允许你看见的东西。”
杜威把眼镜架折好,放进长风衣内袋。
镜片接触衣料后,声音变得含混,仍然带着没有受到冒犯的轻松。
“你对寄生的理解存在偏差。”
“你对自己剩余的分量也有偏差。”
镜片没有继续说话。
窗外传来送煤车经过石板路的响动,车轮碾进积水,几滴泥浆落上十五号门前台阶。
杜威看了一眼座钟。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距离普通住户起床还有两个小时,萨默尔太太通常会在七点整让女佣打开一楼窗帘。
私人调查员埃德蒙·杜威刚从警察厅返回,合理的生活轨迹应当包括洗漱、短暂休息和一顿简单早餐。
他没有躺下。
鬼神躯不需要正常睡眠,闭眼静坐也足以修复精神消耗。
杜威把五根石桩核心所在的藏匿位置重新确认一遍,随后熄灭煤气灯,坐进书桌后的高背椅。
黑暗遮住墙纸上的旧水痕。
街道里的车轮声逐渐增多,送奶工在六点二十分敲响隔壁院门,报童又过了九分钟从街口跑过。
半片单片眼镜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它在等待杜威进入睡眠,或者等待一段足以被称作疏忽的间隔。
杜威同样在等。
灾祸感知维持着不需主动调动的最低状态,房间中的暗红轨迹平稳散开,没有一条落向他的意识。
七点零三分,楼下传来金属盆撞上墙壁的声音。
女佣紧接着喊了一句,萨默尔太太的脚步从餐厅走向后门,鞋跟比平时快了两拍。
污水的气味沿楼梯上升。
杜威睁开眼睛,取出怀表,又在七点零五分拉开窗帘。
明斯克街笼在铅灰色晨雾里,路面仍积着昨夜的雨,排水沟却没有水流。
十五号后院的排水口堵住了。
他换上干净衬衫,扣紧袖口,将昨夜那件黑色长风衣送进衣柜,又取出一件没有染料痕迹的深灰外套。
房租收据被放入右侧口袋。
黄铜眼镜架则挂在内衬夹层,没有立刻戴上。
下楼时,萨默尔太太正站在厨房外,右手拿着一条卷起的旧桌布,阻止污水流向餐厅地毯。
女佣跪在后门旁,用木勺挖排水口里的碎叶。
每挖一次,黑水便向上冒出少许。
“杜威先生,很抱歉吵到您。”
萨默尔太太把桌布向厨房方向推了推,鞋尖已经沾到污水。
“管道什么时候开始堵塞?”
“昨晚还有水,今天女佣倒掉洗衣盆以后,整个后院都漫了。”
“最近修过厨房吗?”
“没有,只有卢克换过一只水桶。”
女佣抬起头,木勺里盛着几片发黑菜叶。
“我已经掏出不少东西,下面仍旧不通。”
杜威没有靠近排水口,先观察后院砖缝里的水迹。
厨房废水带有油脂,流过砖面以后会留下颜色更深的边缘。
水痕在排水口附近形成半圈,又沿墙根向东偏移,说明堵塞位置不在入口正下方。
墙面底部还有一道新生霉线。
霉线从厨房外墙延伸六英尺,在一块颜色偏浅的砖旁停止。
“堵塞在墙后的第二段弯管。”
萨默尔太太看向那块砖。
“您带了探测工具?”
“没有。”
“可排水口在这里。”
“入口与堵塞处隔着一个弯头,继续从上面挖,只会把脏东西压得更紧。”
杜威向女佣借来木勺,用勺柄轻敲墙根三处砖缝。
前两处声音发实,第三处内部带着轻空回响。
他又取过晾衣用的细铁钩,将末端弯成窄弧,从厨房侧面的清理孔送入。
铁钩进入两英尺后受到阻挡。
杜威转动手腕,让钩尖贴住管道外壁绕过弯口,再向回一拉。
一团混有油脂、头发和麻布纤维的堵塞物从清理孔滑出,黑水紧跟着涌进后院排水沟。
女佣的木勺掉进水里,顺着新开的水流漂出半尺。
她伸手去捞,袖口又沾了一圈污迹。
萨默尔太太把桌布提起来,确认厨房地毯没有受到影响,才转向杜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