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朱凌樾哭得泣不成声,嘰里咕嚕地表示认同:“对,不信命,不信命!”
他嘴上说著不信命,表达出来的崩溃和无助,还是感染了所有人。
不妙的感觉在所有人心头蔓延。
他们隱隱觉得,朱凌的绝望,或许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但凡在千帆会待的久的,就没有不认识朱凌的。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同时精通造船和行船的元老,或许在一眾工匠当中,他的造船技艺不是最好的,却一直都是最勤奋最友好的,新来的工匠有什么不懂的,也都可以问他。
在行船的时候,手下出了错,也不会过多苛责。
老实。
木訥。
心理强大。
情绪稳定。
能让这么一个人崩溃成这样,说只是因为一个空穴来风的梦,实在太过牵强。
“呼,呼————”
朱凌樾大喘气了好久,才勉强缓过情绪,对著夫妻两个郑重鞠了一个躬:“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朱凌樾就算把这条命搭上,也要把这船货按时拉回来,绝对不给千帆会丟脸。”
“阿七,你看你这话说的!”
殷诗温柔地埋怨道:“整个大梁敢说比你强的纲首都没有几个,现在天气又这么好,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你。让那个瞎算命的道士死一边去————”
她忍著心中的敌意,对著朱凌一通安慰,尽显大嫂风范。
朱凌听得连连点头,但显然没有完全听进去,阴鬱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好转。
裴震知道这气氛不能再酝酿了,便示意手下准备好壮行酒,自己率先举杯:“兄弟们,预祝七爷凯旋!”
在场眾人纷纷举起酒杯:“预祝七爷凯旋!”
见大家都举杯了,朱凌也只能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七!別想太多,吉时已到,准备开船吧!”
“好!”
朱凌樾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登船!”
隨行船夫们闻言,纷纷带著傢伙上了船。
朱凌樾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大踏步走到了裴时鳶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小姐!”
这一跪。
直接给在场眾人全都跪懵了。
裴震眼角更是剧烈抽搐了好几下,脸色难看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果然。
这齣戏,果然是自己这个大女儿编排出来的。
裴时鳶嚇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叔父!您这是做什么啊!您是长辈,这不是折煞我了么?”
“大小姐!”
朱凌樾声音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朱凌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对不起大小姐,对不起大嫂,更对不起老爷子。若此番能够侥倖回来,必为大小姐当牛做马赎罪!”
“叔父这是哪里的话!”
裴时鳶赶紧把人搀起来:“都是自家人,千万別说两家话!时候不早了,快行船吧,我在洛津等您回来!”
“好!大小姐保重!”
朱凌樾郑重行礼,隨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在场眾人都有些吃味,似乎从刚才那一幕当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比如,裴震有很多结拜兄弟。
但裴时鳶叫朱凌的是叔父,而不是朱七叔。
再比如,朱凌樾叫殷诗嫂子,称呼裴时鳶的母亲才叫大嫂。
这样的称呼差异————到底意味著什么?
还有朱凌说,这辈子做过亏心事。
到底是什么亏心事?
又为什么要给裴时鳶当牛做马?
亲娘嘞!
信息量有点大啊!
船很快开了。
在送別声中,很快消失在眾人视线当中。
裴震脸色愈发难看。
其他几个来送別的兄弟,也都感觉有些不妙。
他们之中,有的知道马上要颳大风了。
即便不知道,心里也清楚龙宫舰被毁,里面肯定有朱凌的问题。
那今天这齣戏,就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情绪使然。
自家的大小姐——————恐怕要出招了。
裴震心中愈发没底,只能笑著走到裴时鳶面前:“时鳶!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裴时鳶微微一笑:“爹!瞧您这话说的,长辈出远门,晚辈当然要来送行啊!况且,千帆会也是我家,您不能因为我嫁到了瑛国府,就把女儿当外人了啊!”
她语气中好像带著戏謔讥嘲。
但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冷。
裴震很討厌她这种表现,因为太像了!
跟她去世的娘太像了!
而且以前每次看到这幅神情,自己都会倒霉。
这让裴震心中无比厌恶。
可看了看裴时鳶身后,都是以前在千帆会立过大功的陆家人。
他就算有训斥的话想说,也只能憋回去。
於是只能换上一副笑容:“是为父失言!”
裴时鳶没再为难他,只是又跟在场的千帆会眾人说了一些诸如“大家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场面话,才上了马车离开。
裴震心中不安,那种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大哥!”
其他人也都凑了过来。
“不急!”
裴震阴沉著脸:“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这一天。
整个上午都是晴空万里。
夏日独有的燥热平等地折磨著每一个人。
可到了中午,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
隨著零星的小雨落下,燥热的洛津顿时多出了一分凉爽。
然后。
在眾人的期盼下。
凉意悄无声息从北方席捲而下。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