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昼日藏魔,人心微溃,冷眼观棋
天光彻底铺满整座城市。
晨雾漫过街巷,车流渐起,早点铺的烟火升腾,人声喧囂层层叠叠升起,將昨夜所有地底暗流、阴煞杀机、百年棋局尽数掩埋在俗世繁华之下。
日光浩荡,正气充盈天地。
地底深渊的魔核彻底沉寂,体內游走的魔性被天光压製得纹丝不动,连识海之中日夜纠缠的黑白二气,也在白昼正道之力的冲刷下趋於平稳。
在外人眼中,今日风和日丽,世道安稳,再正常不过。
可唯有我知道——黑夜藏煞,白昼藏魔。
真正的凶险,从来不在阴风暗夜、不在地宫深渊、不在阵法阴邪。
而在天光普照、人间安稳、眾生安然之时,悄然滋生的人心懈怠。
一夜静坐守心,我神魂看似平稳,实则早已在长久拉锯之中磨出了细微的疲敝。
心魔不再聒噪蛊惑,不再低语劝降。
它换了一种更隱秘、更无解的方式侵蚀我。
它开始让我习惯安稳。
习惯天亮无事,习惯人间太平,习惯危机消退,习惯所有阴邪尽数蛰伏。
一旦人开始习惯安寧,意志便会鬆弛,警惕便会滑落,坚守百年的紧绷心神,会在日復一日的平和里,一点点松垮、钝化、疲乏。
我缓缓站起身,周身残魂微光缓缓敛退,三千冤魂经过整夜护我心神,魂力微微耗损,化作细碎光点飘散在展厅四周,静静休养。
沈晚卿站在晨光里,魂体被日光衬得愈发通透,眉眼依旧清冷,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白昼天光压魔,看似最安全,却是你最容易失守的时候。”她轻声道,“黑夜你时刻戒备、心神紧绷、死扛对峙。白昼你会下意识放鬆,而心魔,最擅趁虚而入。”
我微微頷首。
没错。
周砚算尽一切,最后留给我的终极囚笼,根本不是魔核,不是同化,不是地脉羈绊。
是岁月平和磨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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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的劫难,熬得过人。
无声无息的消磨,熬死人。
林嬤嬤收拾好符籙法器,走到我身侧,望著窗外熙攘的白日街巷,沉声道:“老身今日外出,彻查全城最后几处残留暗阵余韵,確保城內地脉再无一丝阴邪残留。”
“白昼俗世阳气厚重,残余阴煞不敢露头,最適合逐一清根。”
黑猫跳上她肩头,碧绿眼眸扫过明亮天光,轻轻低鸣一声,已然做好隨行戒备之態。
“保重。”我轻声叮嘱。
“你更要保重本心。”林嬤嬤深深看我一眼,“外魔可尽除,心魔不可除。你若稳住,棋局永远不破;你若一念鬆动,百年坚守即刻倾覆。”
说完,一人一猫踏出博物馆大门,融入白日喧囂。
展厅之內,瞬间只剩我与沈晚卿二人。
日光透过落地玻璃,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地板、展柜、古物之上,百年老馆沉静古朴,岁月安然。
我走到展厅正中,低头看著掌心墨玉。
白日之下,玉体墨色內敛深沉,温润无瑕,看起来就像一枚普通至极的老旧古玉,毫无凶性、毫无煞气、毫无魔息。
可我能清晰感应到。
玉核同源的羈绊,一秒未断,一刻未松。
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根须,扎在我的神魂深处,隨我的心跳呼吸同频共振,无声无息吸收我白昼放鬆下来的心神之力,缓慢、恆定、不可逆地完成著同源融合。
没有痛、没有乱、没有惊悚异象。
只有一点点、一丝丝、日復一日的靠近圆满。
“你看得到他吗?”我忽然轻声开口。
沈晚卿眸光微凝,望向城外远山云层深处,淡淡答道:“看得到。”
“他一直在。”
白昼长空,云层极高极淡。
无人察觉的九天云外,一道素色长衫虚影静静悬浮,立於风云之上,立於俗世之外,立於棋局顶端。
周砚並未彻底退局。
他守约不再插手、不再布局、不再催熟、不再要挟。
可他从未离开。
他在看。
安静、耐心、冷漠、日復一日地看著。
看我守心。
看我磨志。
看我日夜对峙。
看我何时撑不住、何时松本心、何时一念溃堤。
他不急。
百年棋局都熬过来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在等我自然而然败北。”我低声道。
“是。”沈晚卿道,“你贏一次,他等十年。你贏十年,他等百年。”
“只要你最终一败,他所有等待,皆是胜局。”
我抬眸望向澄澈长空,眼底无怒、无恨、无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