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冷静。
那就让他看。
让他日日看、夜夜看、岁岁看。
看我在无尽平和岁月里,永不鬆懈、永不沉沦、永不圆满。
白昼缓缓流淌。
我如常守馆,缓步巡视展厅,擦拭展柜,静坐值守。
像无数个普通值班日一样。
游客来来往往,笑语连绵,孩童奔跑,行人驻足赏古。
人间烟火鲜活热烈,无人知晓脚下深埋百年血海棋局,无人知晓这座安寧博物馆里,藏著一场人魔同躯的万古对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一次呼吸,都是拉锯。
每一次放鬆,都是险局。
每一次安稳,都是煎熬。
午后日头渐高,暖意铺满身躯,连日熬夜镇魔、心神紧绷的疲惫,在此刻无限放大。
一股极其慵懒、极其鬆弛、极其细微的倦怠,悄然漫上灵台。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百年长夜,日夜无休,廝杀、算计、献祭、绝境、博弈、牺牲……无穷无尽。
如今外患尽除,人间安稳,是不是……可以稍稍放下一点?
就一点点。
就鬆懈片刻。
一念刚起,识海深处墨色骤然微亮!
那丝心魔,捕捉到我转瞬即逝的疲敝,瞬间顺著心念缺口悄然蔓延半分。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鬆动,体內同源魔息便瞬间完成了一次微小的、不可逆的同化跃迁。
无感、无痛、无兆。
却真实发生。
我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敛尽所有倦怠,灵台瞬间再度冰封澄澈。
一丝冷汗,自脊背悄然渗出。
太可怕了。
从前绝境压身,我百炼成钢,分毫不动。
如今白昼安寧,我仅仅一念鬆懈,便即刻被心魔趁隙而入。
原来真正的败局,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崩盘。
是安稳之中,不知不觉的沦陷。
“察觉到了?”沈晚卿声音微紧。
“嗯。”我轻轻闭眼,沉心守灵台,“差一点。”
差一点,就在无人知晓的平和白昼,输掉一步最致命的棋。
一步松,步步松。
一念溃,念念溃。
周砚赌的,就是我会在漫长安寧里,自行磨碎道心。
我缓缓攥紧掌心墨玉,眸光坚定如初。
从今日起,无分昼夜,无分安危,无分缓急。
我心永绷,我志永不松。
黑夜对敌,白昼克己。
外魔已尽,余生诛心。
长空云外,那道素色长衫虚影静静佇立,似乎也看清了我方才一瞬的鬆动、又一瞬的重塑本心。
遥遥天际,无声传来一缕极淡极淡的轻嘆。
不是惋惜,不是动摇。
是篤定。
他看见了我的坚守,也看见了我的疲惫。
他知道我能扛一时、扛一日、扛一年。
但他不信,我能扛一辈子、扛生生世世。
棋局依旧平稳。
胜负依旧未定。
可那漫长无声的消磨,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白昼將暮,夕阳西垂。
金红晚霞铺满城市天际,长夜將至。
我静静立在空寂展厅,望著人间落日。
新一轮的心魔对峙,新一轮的神魂熬磨,新一轮无人可见、无人能助、唯有自渡的孤绝守夜。
即將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