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呢?”
“他们会在没有听我说完之前,先替我写好答案。”
若澜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句话她听懂了。
美国人並不是一定需要叶飞开口。那些交易记录、时间点、离岸结构和中间机构,已经足够他们在自己的逻辑里写出一个解释。也许那个解释並不等於真相,但在足够强大的系统面前,很多时候,被写下来的解释本身,就会成为一种真相。
“所以你必须去。”若澜说。
“至少现在,去比不去更主动。”
阮钟明坐在副驾驶,终於忍不住开口:
“叶总,去了美国,就不是我们熟悉的地方了。”
叶飞看著前方。
“所以我才要去。”
阮钟明沉默下来。
他当然明白叶飞的意思。
不去,美国人会继续在没有叶飞的房间里討论叶飞。去了,至少叶飞还能坐到那张桌前,亲口告诉他们,有些答案不是他们想的那一个。
若澜安静了一会儿,说:
“我和你一起去。”
叶飞转头看她。
“美国和上海不一样。”
“我知道。”
“那边可能不安全。”
“我也知道。”
叶飞没有说话。
若澜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以后不管是安全的时候,还是危险的时候,只要那一刻对你很重要,我都希望自己能站在你身边。”
她停了一下。
“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我,会一直在你旁边,陪著你,支持你。”
车窗外,雨水无声滑落。
叶飞看著她,许久没有开口。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离开前写下的那张字条,想起自己在雨夜里跑遍上海所有出口和旧日地点,想起察瓦龙火塘边她低头拨弄炉火时的侧脸,也想起雾里村红绸被下那一点极轻、极真实的呼吸。
他终於明白,有些陪伴不是依附。
也不是任性。
而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清醒,选择站进另一个人的命运里。
过了很久,叶飞低声说:
“好。”
车子驶回武康路时,阮钟明已经把电话打完了一轮。
“最近一班合適的是明早,经东京转洛杉磯。直飞时间太紧,手续上会有风险。护照、签证、隨行材料都没问题,律师团队会先出一份备忘录。美国那边,我们的人也会提前接上。”
叶飞点头。
回到武康路后,老洋房迅速重新运转起来。
传真机开始吐出纸张,海外基金办公室的邮件一封接一封进入加密邮箱,律师团队把材料分成几组送来,阮钟明站在书房门口低声协调,祁峰检查行李和证件,又打电话確认隨行安排。
若澜回到楼上,只收了一个小箱子。
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本从察瓦龙带出来的旧笔记本,一条卓玛送她的护身绳,还有那只她从雾里村带回来的小布包。
她把箱子合上时,屋外传真机的声音仍然规律地响著。
那声音曾经让她觉得陌生,如今却像这座房子重新恢復心跳。
叶飞站在书房里,给马斯克发出抵达时间、航班和机场信息。
没有多余解释。
一刻钟后,屏幕亮起。
只有一句话。
“i』ll be there.”
我会到。
叶飞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
这一晚,几座老洋房的灯火通明。阮钟明留下处理后续,律师团队则彻夜准备美国可能需要的材料。葛秋生和祁峰则各自打包隨行的东西。而那座被封存在五年前的房子,也像是终於在这一夜重新接上了时间。
天还没亮时,他们就离开武康路。
机场仍灯火通明。叶飞站在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前,看著外面初升的晨光。
若澜走到他身边。
“怕吗?”她问。
叶飞看著窗外。
“有一点。”
若澜转头看他。
叶飞很少承认怕。
他大多数时候都太稳,稳到像一座看不出裂缝的山。可这一刻,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用那些熟悉的判断和逻辑把情绪盖过去。
若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那就一起怕。”
叶飞低头看她。
若澜说:“怕也可以往前走。”
他看著她,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李老师讲课,確实有水平。”
若澜瞥了他一眼。
“叶同学听课,也还算认真。”
登机广播响起。
两人並肩走向登机口。
飞机在清晨起飞,上海的天际线在舷窗下迅速远去,像一片被慢慢摺叠起来的金色网格。越过云层后,天空正从深蓝慢慢转向湛蓝。太平洋在看不见的下方铺开,像一条漫长而沉默的界线,把旧大陆与另一个更庞大的规则世界隔开。
若澜靠在座椅上,很快睡著了。
她这几天从察瓦龙到雾里村,再从雾里村到上海,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飞机平稳飞行后,疲惫终於从她眉眼间一点点漫上来。叶飞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看著她安静的侧脸,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马斯克那句话。
i you e to the u.s., don’t land like a stranger.
如果你来美国,別像一个陌生人那样落地。
他不知道落地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询问,是试探,是规则內的压力,还是更深的怀疑。
但至少这一次,他身边有若澜。
而太平洋的另一端,也有人在等他。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磯。
舱门打开时,加州的阳光从廊桥尽头涌进来,明亮得近乎不真实。空气里有一种乾燥而清冽的味道,与上海的雨气、察瓦龙的炉烟、雾里村清晨的山雾都完全不同。
叶飞走出通道。
若澜跟在他身边。
他们刚走到接机区外,便看见远处站著一个身材高瘦、神情疲惫却眼神发亮的男人。
elon musk伊隆?马斯克。
他比新闻照片里更瘦,眼底带著长期缺觉后的血丝,衬衫袖口捲起,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工厂、发射场或者某间通宵会议室里赶来。可那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像某种始终不肯熄灭的火。
马斯克看见叶飞,先是停了一秒。
然后他大步走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任何媒体镜头前的姿態。
他只是走到叶飞面前,伸出手。
“wele to america, ye.”
欢迎来到美国,叶。
叶飞看著他,伸手握住。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叶飞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他没有像一个陌生人那样落地。